“你哭过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淼淼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
“你的眼睛是肿的。”宋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道题的答案，“而且你今天没有扎头发。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扎头发。我以前没注意，后来发现的。你每次不开心，头发都是披着的。”
林淼淼愣住了。她不知道宋辞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发尾，头发散在肩膀上，凉凉的，有些打结了，她出门的时候没梳。
“宋辞，”她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团墨迹，声音很小，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如果一个人答应了你一件事，但他没有做到，是不是因为他觉得你不重要了？”
宋辞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定。”他说，“有时候是因为他做不到，有时候是因为他忘了。但不代表你不重要。”
“那代表什么？”
“代表他不够好。”
林淼淼抬起头，看着他。宋辞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也没有同情，只是认真，认真得像在解一道他不会但努力想解出来的题。“林淼淼，不是你不够好，是他不够好。”他重复了一遍，把“不是你”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林淼淼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鼻子酸了一下，眼眶热了，但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好像在那天电影院之后就流干了，怎么挤都挤不出来了。她低下头，拿起笔，在那团墨迹旁边写了一个数字。数字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对了。
“这道题，我算出来了。”她把草稿纸推过去。
宋辞看了一眼。答案是对的，步骤也写全了，虽然顺序有点乱，但每一步都是对的。他在旁边打了一个勾，把纸推回去。“对了。下一题。”
补课结束后，林淼淼没有马上走。她坐在座位上，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塞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宋辞也没有催她，把保温杯里的水倒掉，拧上盖子，放进背包的侧袋里。
“宋辞。”她忽然叫他。
“嗯？”
“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变成另一个人？”
宋辞拉背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要变成另一个人？”
“因为……”她停住了，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因为如果她变好了，变聪明了，变得有用了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被换掉了？”
宋辞看着她。图书馆的灯光是暖白色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里面没有光，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干净的，空洞的。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涩涩的，堵在喉咙里。
“林淼淼。”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不用变成另一个人，你这样就很好。”
林淼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你骗人。”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书页。“我这样一点都不好。我笨，反应慢，什么都做不好。学习不好，考不上大学，连生孩子……”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宋辞没有说话。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林淼淼，你看着我。”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慢慢抬起头，从围巾里露出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你不是笨，”宋辞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认真。认真的人不笨。你只是慢，慢不是错。你学习不好，是因为你没有找到对的方法。考不上大学，还有别的路。生孩子……”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生孩子是你自己的事，不是别人的事。你不想生，谁都不能逼你。”
林淼淼看着他的眼睛。
“谢谢你，宋辞。”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你真好。”
宋辞没有再说话。他把背包背上，站起来，在桌上放了一张纸巾——她刚才低头的时候，围巾上沾了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泪，她自己都没发现。然后他转身，往图书馆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吧，我送你回去。天黑了。”
林淼淼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风很大，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宋辞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不高不矮的位置，刚好替她挡住了一半的风。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到了，谢谢你。”
宋辞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林淼淼。”
“嗯？”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努力变好，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让你自己知道，你不笨。”
说完，他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像一只黑色的鸟，飞进夜色里，不见了。林淼淼站在大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站了很久。风吹得她的脸冰凉冰凉的，她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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