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好像问她“这道题听懂了吗”。没有慌张，没有愤怒，没有急于表态，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句，把选择权完全交给她。
林淼淼的脸已经白了。
她低着头，看着草稿纸上那道还没做完的数列题，宋辞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在上面，每一步都标了序号。
但她的眼睛此刻却是瞳孔涣散着，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把一切都说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手腕、小臂，她使劲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但抖还是停不下来。
食堂里零零散散有几个吃饭的学生，广播响起的时候他们都停下了筷子，此刻正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从各个方向朝她聚拢过来。
“就是她吗？高二F班的林淼淼……”
“许妄的女朋友？天哪，她怎么认识的许妄……”
“长得确实好看，难怪……”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着她转，不响，但密密麻麻的，从耳朵钻进去，从皮肤渗进去，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黏腻的、透不过气的东西里。
她想跑，想从这个地方消失，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
但她动不了，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今天先到这里。”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涩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有点想回家了。”
她站起来，机械地转过身，往食堂门口走。
步子很僵硬，像一个关节生了锈的木偶，每走一步都嘎吱作响。
她忘了拿书包，忘了拿作业本，忘了拿那张还没做完的数列题。
宋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淼淼。”
她的身形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背，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转过身，嘴角扯了一下，想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很牵强，牵强到宋辞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宋辞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比哭了还让人难受。
他没有戳穿她，只是指了指她空荡荡的座位，“你忘了拿书包。”
林淼淼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这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回座位，手忙脚乱地把草稿纸塞进书包里，笔、本子、橡皮，一股脑地往里塞，塞得乱七八糟。
她的手还在发抖，拉链拉了好几次都拉不上。
宋辞伸出手，接过她的书包，替她把拉链拉好，然后递给她，“路上小心。”
林淼淼接过书包，低着头说了声“谢谢你哦，宋辞”，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了两步，脚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她扶住了旁边的桌子，稳住了，继续走。
她头上别着的那枚珍珠刘海夹掉在了地上，在食堂的白炽灯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没有发现，宋辞弯腰把那枚发夹捡了起来。
那是一枚很小的珍珠发夹，白色的，圆圆的，上面还缠着一根细细的发丝。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摩挲着，看了几秒，然后悄悄地收进了口袋里。
林淼淼走出食堂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天际线上沉下去，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把整个操场染成了一种不真实的颜色，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
操场上，大台阶上坐着一群男生。
他们穿着便装，有的叼着烟，有的拿着手机，有的在聊天，姿态都很随意，像一群趴在草地上晒太阳的狮子，懒洋洋的，但你不会忘记他们有牙齿。
许妄坐在最中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头发今天特意打理过了，刘海微微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凌厉的眼睛。
他的腿随意地伸着，脚踝交叠，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自在，像这个操场、这片天空、这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没点。他最近在试着戒烟，不是因为健康，是因为林淼淼那天在他面前咳了一下，他以为她是闻不惯烟味。
他不知道她只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但他记住了。他在她面前不抽烟，不在她面前的时候，也不怎么抽了。
有时候忍不住了，就叼一根在嘴里，不点，过过嘴瘾。
“妄哥，你说她会出来吗？”旁边一个染了黄头发的男生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许妄没看他，目光落在食堂的方向。“会。”
“你这么肯定？”
许妄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食堂的出口，像一只蹲在洞口等猎物的猫，耐心、专注、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在那里等了一个小时了。
从广播结束到现在，整整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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