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风裹着凉意钻进院子里。林淼淼跟周懿打了声招呼，抱着手机先回了房间。她刚换好软乎乎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披在肩上，就迫不及待拨通了周妩的视频电话，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屏幕里露出周妩的脸，背景是老宅走廊的暖黄壁灯，看样子刚从里屋出来。
“妈妈！” 林淼淼把脸凑到镜头前，小尾音忍不住往上飘，藏着点小骄傲，“我今天助农了哦！我们卖沃柑，卖了好多好多，都卖空啦！”
她晃了晃手里还剩的半瓣橘子，眼睛亮晶晶的：“这个沃柑可甜了，皮薄汁水还多，我师姐教我的方法都用上了。”
周妩刚从老太太的卧房出来，老人家还是老样子，昏睡着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老宅里上了年纪的人都私下念叨 “年关难过”，她心里也悬着几分沉，这会儿看见小姑娘神采飞扬的样子，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靠在廊下的木柱上笑：“妈妈知道的呀，我还下单了呢。”
“啊？妈妈你也买啦？” 林淼淼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那等收到了你尝尝，真的特别好吃，都是当天从树上摘的，新鲜得很。”
“那是自然。” 周妩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又藏着真心的赞许，“我们林淼淼精选的，必然是好的。能踏踏实实为村里做点事，挺好。”
母女俩又闲聊了几句，林淼淼叽叽喳喳说着下午的趣事，说苏念姐过来蹭热度，说秦屿差点没抢到橘子，正说得热闹，周妩手边有电话插进来，屏幕上跳着 “小拓” 两个字。
“淼淼先等等，妈妈接个电话。” 周妩跟她示意了一下，接听，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喂？小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时拓从来不是会失语的人，从小到大，无论何种场合他都能用最简洁得体的话稳住场面，周妩从未见过他迟疑的模样。
再开口时，他恢复成了那个胸有成竹的时州长：“妈，你要当奶奶了。”
周妩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一顿。“…… 你说什么？”
时拓显然被她这直白的反应噎了一下，无奈道：“您怎么这反应？”
周妩面无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厉色：“你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先上车后补票，这么不负责任的事，你还指望我给你摆酒庆祝？”
时拓没反驳。听筒里静了几秒，周妩放缓语气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听她的。” 他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孩子妈是谁？”
时拓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裹着一点周妩许多年没听过的、近乎少年般的局促，缓缓吐出两个字：“成媛。”
周妩握着手机，把这个名字在心里慢慢咀嚼了一遍。
成媛，成家的大女儿。
脑海里最先浮上来的，是张稚嫩明亮的脸。那是时拓高中第一次带她回家，小姑娘扎着高马尾，进门就脆生生喊 “阿姨好”，一点不怕生。彼时的时拓还是个青涩少年，被她拽着袖子在客厅里显摆自己的军事模型，耳根红得发烫，还要硬撑着淡定推眼镜。
她最后一次当面见成媛，是时拓刚上大学那年。姑娘穿一身正红色连衣裙，跟在时拓身后，眉眼亮得像盛了盛夏的太阳，笑起来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张扬又明媚。她自小就爱黏着时拓，一口一个 “时拓哥”，脆生生的声音传遍半个京圈。那时时拓已是圈子里公认的太子爷，性子沉稳寡言，对旁人总带着几分疏离，偏对她没辙，小时候她闹着爬树摘花，他就站在树下伸手接；她闯祸砸了人家古董，他就默默跟在后面赔礼收拾烂摊子。圈子里谁都默认，这俩是板上钉钉的一对，早晚会走到一起。
后来时拓入伍，走前那两个月，成媛几乎天天泡在时家。没人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送兵那天，成媛红着眼眶站在站台，攥着他的袖口死不肯放。
再往后的事，周妩就只从零碎传闻里听过大概。
时拓入伍刚半年，成家就出了乱子。成父在外养了多年的私生子找上门，老爷子铁了心要接人登堂入室，还要改族谱、分股份。那时成媛还在国外读大一，主修金融，听闻消息当天就买了机票回国，直接办了休学。
没人想到，那个看着娇生惯养、只会跟在时拓身后笑的小姑娘，手段会那样狠厉。她攥着母亲留下的原始股份，联合公司里跟着父亲打天下的老臣，先掐断私生子母子的所有经济来源，再一步步揪出老爷子挪用资金、转移资产的实据。不过半年，就彻底架空了成父的实权，私生子被送到千里之外的城市，永世不许踏回本地；成父被安置在城郊别墅，说是养老，实则半软禁。弟弟成雷那时还在上小学，她半分没让孩子沾这些糟心事，转头就安排了最好的国际学校，现在听说直接送出国读商法，前路铺得平平整整。
那阵子闹得满城风雨，时拓特意请了长假回来。他本想劝成媛留几分情面，毕竟是亲生父女，闹得太难看终究不好。周妩还记得时拓回来那天脸色很差，在书房坐了半宿才出门。后来他轻描淡写提过一句，说约了成媛在老茶楼见面，刚开口劝了句 “别太绝”，成媛就抬眼看向他，眼里没了从前的笑意，只剩一片凉薄的平静：“时拓，你也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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