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像离弦的箭冲出会所地下车库,周懿攥方向盘的指节绷得泛白,油门踩得毫不留情,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刚才包厢里的火气、那个荒唐的吻、钱恽袆那张欠收拾的脸,此刻全被碾在了车轮底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佣人带着哭腔的那句话,老夫人情况不好了。
“姐,你慢点开……” 林淼淼紧紧攥着副驾的安全带,小脸煞白,却还是放软了声音慢慢劝,“路上车多,别、别着急,奶奶肯定等着你的。”
她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的安慰话,只知道一遍遍地小声念叨 “没事的”,手还怯怯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周懿的胳膊,想给她点力气。
周懿没应声,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只有眼尾不受控制地发红。奶奶对她的好,一点一点涌入脑海,她越想心口越堵,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连呼吸都带着疼。车子闯过两个黄灯,风从半降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眼睛生疼,眼泪砸在方向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车子一路狂飙进老宅大门,“吱” 地一声急刹在廊下。
周懿几乎是摔开车门冲下去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又慌乱的声响。
往日里安安静静的宅子此刻灯火通明,却静得吓人。廊下站了一排佣人,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卧房门口亮着惨白的白炽灯,医生护士穿着白大褂进进出出,监护仪规律的 “滴答” 声落在寂静里,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周玺站在檐下抽烟,指尖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白灰,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看见她跑过来,他抬了抬眼,眼底全是红血丝,平日里威严的声音此刻哑得厉害:“进去吧。刚抢救完,你姑姑在里面守着,轻点儿声。”
周懿腿一软,晃了晃才站稳。林淼淼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跟着她一起往里走,手心也全是汗。
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老太太闭着眼躺在床上,脸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胸口起伏得又轻又快,像风中残烛。
周妩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手紧紧握着老人的手,脸埋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们别出声。时牧征站在她身后,一只手稳稳按在她肩上,面色凝重,眼底也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周懿放轻脚步走过去,膝盖一弯就跪在了床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奶奶露在被子外的手背,冰凉,凉得像块玉,完全没了早上握着她时的温度。
鼻尖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砸在老人枯瘦的手背上。她赶紧咬住下唇,把哭声死死咽回去,只敢憋着气掉眼泪,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她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家人出事。
林淼淼挨着她蹲下来,安安静静的,也跟着掉眼泪,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周懿的后背,像平时周妩哄她那样,笨拙地安抚着。
也不知熬了多久,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对着门口的周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无力:“周先生,老夫人年纪大了,多器官衰竭,这次心衰来得太急,我们暂时稳住了体征,但…… 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你们家属做好心理准备,老人要是醒了,有什么心愿尽量满足,多陪她说说话。”
“啪嗒” 一声,周玺指尖的烟掉在了青石板上。他闭了闭眼,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哑声应了句:“知道了,辛苦各位。”
这话透过门缝飘进屋里,周妩身子一震,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闷声哭了出来。时牧征弯腰,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一切安慰都在动作里。
周懿跪在地上,浑身都僵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擦都擦不及。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心口疼得像是要裂开。
又熬了半个多小时,床上的老人忽然动了动手指,慢慢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定在周懿脸上,轻轻动了动手指。
“奶奶!” 周懿连忙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在呢,懿懿在这儿。”
老太太张了张嘴,氧气面罩下的声音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周懿赶紧侧耳贴过去,听见她气若游丝地念:“樟木箱…… 都给你留着…… 女孩子家…… 总得有个归处…… 不能总一个人飘着…… 有人疼…… 有个家…… 奶奶才放心……”
老太太是旧社会过来的人,一辈子信奉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在她的观念里,女人再强再能干,最终也要有个丈夫、有个家遮风挡雨,才算落了地、有了根。她攒了一辈子的赤金头面、绸缎料子,不是为了排场,是给孙女攒的傍身底气 ,在婆家手里有钱、有嫁妆,就不会受气。
这些话她平日里翻来覆去地说,周懿总嫌她老观念、不耐烦,可此刻听着老人虚弱的念叨,她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下下疼得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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