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拓是傍晚到的。
连续好几天连轴转,民生项目的集中调度刚告一段落,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从会场直接去了机场。
飞机落地N市,司机早就在停机坪等着了,上车之后他只说了句“去老宅”,就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浅浅的胡茬,整个人裹着一层风尘仆仆的疲惫。
车子驶进老宅大门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从榕树的气根缝隙里收尽。管家张叔听见引擎声,早早就在廊下候着了。看见时拓下车,他快步迎上去,微微躬身:“拓少爷,您回来了。”
时拓把公文包递给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张叔,您身体可还好?”
“托您的福,好着呢。”张叔接过包,侧身引着他往里走。
“我妈呢?”
“二小姐在房里歇着,姑爷陪着呢。您放心,姑爷一直守着,刚把二小姐哄睡着。您是先去看老夫人,还是先去看二小姐?”
“先去看外婆。”时拓脚步顿了顿,低声补了句,“别吵醒我妈,让她多睡一会儿。”
张叔应了一声,引着他穿过回廊,往老太太卧房走去。
推开门,一股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角落的壁炉里还燃着几块炭火,把整间屋子烘得温暖如春。老太太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闭着眼昏睡着,脸上带着氧气面罩,呼吸轻浅但平稳。
床尾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林淼淼穿着一件嫩绿色的羊绒蚕丝法式长裙,袖口缀着细细的蕾丝边,长发用一枚珍珠发夹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壁炉的火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衬得她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此刻她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老太太按摩脚部的肌肉。老人的腿长期卧床不动,肌肉萎缩得厉害,医生叮嘱每天要定时按摩,促进血液循环,不然怕血栓。小姑娘按得专注,一双手软软地贴着老人的皮肤,一下一下地从脚踝往上推揉,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做了很多遍的样子。
时拓放轻脚步走过去。
林淼淼听见动静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在老宅待了这些天,虽然大家对她也很好,但毕竟没有在家里那么自在。她心里一直绷着根弦,既担心老太太的病情,又心疼周妩伤心,想多替妈妈尽一份孝心。此刻看见时拓,那份拘谨和不安一下子找到了出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大哥!”
时拓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手掌下的发丝柔软温热,他低头看着小姑娘被壁炉火光映得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了几分:“辛苦了。”
林淼淼摇了摇头,手里按摩的动作没停:“不累的,都是应该的。医生说要多按按,不然容易血栓。”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老人,眼底闪过一层很薄的难过,又很快被压下去,“外婆瘦了好多。”
时拓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她头顶移开,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看着床上瘦得不成人形、面色灰白的外婆,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上次见面的时候,老太太还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拉着他的手问他工作忙不忙、什么时候成家。这才多久,就成了这副模样。他靠在椅背上,周身的疲惫被房间里温暖的空气泡开来,但他没有闭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林淼淼一下一下地给老人按摩。
管家张叔轻手轻脚地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时拓手边的小几上。时拓微微点头:“谢谢张叔。”
张叔低声说“拓少爷客气”,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茶是刚沏的,白瓷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几片龙井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
时拓没有端起来喝,只是低头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床上的老人身上。他的眼底有红血丝,有疲惫,也有一些他从来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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