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多想，威廉立刻就识破了瑟拉娜的小心思。
“莫非，你觉得牙齿外露很丢脸？”
他是故意用“丢脸”这么轻巧的说法的。更准确的表述，应该是“自我厌恶”，甚至“憎恨”。
最早的时候，她总是寻死觅活，还说什么“污秽、邪恶”，当时威廉下的初步诊断，是创伤后应激综合症和抑郁障碍的混合。
但随着越发熟悉，甚至成为师生、“家人”，威廉越来越觉得，很难用一两个标签完全解释她的心理和行为。
虽然没具体聊过，瑟拉娜以前大概经历过很糟糕的事，以至于她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不过并非典型的“创伤”，她出手时从没有丝毫的犹豫，对把敌人扭成麻花这事，显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或创伤的闪回。
相比之下，利兹反倒更典型，她对“失去”、“被丢下”之类极端敏感。
倒是格尔缇的症状大概更接近些。
过去母亲为了保护她而遇难的事，成了她心中挥之不去的自责、悔恨之源，诱发出强烈的自毁倾向。
瑟拉娜的话，还更严重一些，是从“我做错了什么”，固化为了“我是不可饶恕的罪人”的病理性罪疚、羞耻。
格尔缇尚能为她厘清责任边界，阻止她自毁——虽说最近还是差点没看住。
但瑟拉娜在自我认同方面已经完全崩坏，向她强调“宽恕自己”、“与自己和解”之类，约等于劝解抑郁障碍病人“开心一点啦”。
对这种极端而特异的“道德创伤”，威廉此前给出的治疗方案，是为她“重建道德体系”。
早先是借着治病救人，给她的“罪人”认定开一个缺口。
威廉感觉还是有点用的，瑟拉娜明显开朗了些，最后甚至主动提出要学医，明明大环境不好，医学院录取分数线在逐年降低。
后来威廉还用“你的舞台在宇宙”的话，拐着弯开导她，瑟拉娜也明显听进去了。
只不过他暂时也没能力造大火箭，这方面更多只是空头支票，留待兑现。
可这次突然出了意外，瑟拉娜陷入沉睡，如今好不容易醒来，以牙齿为代表的吸血鬼特征，似乎更进一步……或者说，回归本源了？
瑟拉娜仍然把头埋得低低的，徒劳地遮挡他的视线。
“……我，不配……”
威廉叹了口气，看来之前取得的治疗成果和进度，一下子回退了不少。
是沉睡期间，做了什么关于过去的“梦”吗……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威廉觉得需要一点直球的干预。
“有谁这么说过吗？”
瑟拉娜突然被打断，说不出话来。
“格尔缇，我，姐控臭小鬼，还有我的……其他妻子们，有谁说过，瑟拉娜是罪人，瑟拉娜不配过上正常的生活吗？”
“……”
“还是说，其他根本无关紧要的人？”
瑟拉娜缩着脖子，看起来更小了，但威廉现在不能停下，必须继续输出。
“那些不了解我们的人，他们的赞美，和他们的批评，同等程度的无关紧要吧？”
虽说被外人称赞总是更爽一点，但真没必要太在意，自己才是自己人生的负责人。
“所以啊，在我们这些最亲近的人眼里，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最大特点是顽固、一根筋的小姑娘。”
“……”
瑟拉娜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两颗尖牙下意识、似乎示威性地抬了起来，不过并不狰狞，反倒有点可爱。
威廉忍不住微笑了一下，摇摇头，声音突然低下来：
“还是说，你自己要坚持这么认为？”
“……”
瑟拉娜又低下了头，眼帘也一并垂下，不反驳，但也不认同，倔倔的。
看着她这副样子，威廉有些难受，见不得老实人这样自虐、内耗。
“宇宙，很大的。”
威廉突然一屁股坐下，虽然看着是血海，但其实脚下很实。
他不再看瑟拉娜，转而望向“星空”——自然是一片漆黑，但氛围到位了。
那就够了，威廉拍拍一旁：“瑟拉娜，你坐啊。”
瑟拉娜犹豫了一阵，乖乖坐下，但抱着膝盖，脸埋了进去。
威廉摇摇头，这倔小孩。
他可是第一次正经地跟人聊“哲学、星空和人类的未来”，之前跟格尔缇都只是开了个头。
“最近的星星，发出的光到我们这里，也要花费好几年。”
威廉仍仰着头，观赏假想的星空，有些怀念地东拉西扯起来。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其实已经是过去。
“有个很奇妙的单位叫‘光年’，表示以光的速度前进一年经过的距离。
“有不熟悉的人会误把这个当作时间单位，但我觉得，这是一种很浪漫的误会。”
不知不觉，瑟拉娜也抬起了头，看向头顶的无垠漆黑。
“你想啊，‘光年’之外的世界，其实与我们隔着的不只是空间，更是时间。”
过去、现在、未来，连结成光锥，此外的世界，注定无法与我们产生交集，那是比时间、比命运更遥远的地方。
“或许那位失落的古神——嗯，我最近得知了她的名字，叫莉莉丝——就‘失落’在那么遥远的地方。”
威廉也只是随口说一说，奈芙莲大人警示过他，神明的事少探究。
也或许，他过去的世界，与这里也是这样的关系。但奈芙莲大人跨越光锥，找到他、把他带了回来……
唉，看着“星空”就容易多愁善感。
威廉转过头，看向一脸专注的瑟拉娜，语气变的更加舒缓。
“大概你已经永远见不到那位莉莉丝，无法亲口向她询问，‘为什么’。”
瑟拉娜脸色不禁一黯，真是易懂。
“但是吧，如果仔细找找，未来说不定能在宇宙的哪个角落，找到她几百年前留下的痕迹？”
威廉笑了笑，随手指向“星空”：
“比如，某颗月亮上？有两颗半月亮，找起来还挺麻烦的。
“怎么样？想上去看看吗？”
瑟拉娜沉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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