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县,县衙。
师爷匆匆踏入书房,拱手道:“安大人,左捕头擒获公羊山二当家了。”
安县令执笔的手一顿,旋即搁笔起身,神色间既有惊喜,亦有几分难以置信:“当真?”
这群盘踞山林的匪寇已让他数夜难眠。他听闻,已有人暗中上书,称他渎职无为。
若再不破局,这顶乌纱帽怕是戴不稳了。
“千真万确。”师爷压低声,“尸首已陈于大堂。”
“走。”
安县令即刻更衣,疾步向前院赶去。
刚入大堂,便见十余具焦尸列于青砖地上。安县令面泛潮红,声调微扬:“左捕头何在?”
左捕头肩头微微一紧,趋步上前,躬身抱拳:“属下在。”
“不必多礼。”
安县令摆手,“快说说,如何擒得那公羊山二当家?”
他委实好奇。这帮山匪横行云梦县数月,烧杀掳掠,他数次围剿未果,已成心腹之患。
“这。。。”左捕头神色迟疑,若有难言之隐。若照实禀报,这桩大功便要分与他人。
安县令沉下脸:“怎么,说不得?”
沈星河见状,不疾不徐上前,拱手行礼:“草民沈三牛,见过县令大人。”
安县令眉心微蹙。
此人贸然插话,颇失规矩:“你是何人?大堂之上,这般不知进退。”
左捕头心头一凛,暗悔带沈星河同来,只得硬着头皮道:“安大人息怒。这位是沈家村的沈三牛,草民的远房表叔。昨夜公羊山二当家率匪劫其豆腐加工作坊,沈三牛协同属下,方有此获。”
“哦?”
安县令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沈星河身上。
沈星河不卑不亢,声音沉稳:“回大人。前些时日,草民的豆腐加工作坊屡有宵小觊觎,便请左捕头设伏。昨夜那伙贼人果又至,左捕头当机立断,将作坊围定,先以弓弩射杀数人,余匪退避作坊负隅顽抗。。。”
他条理清晰,言语间将左捕头临危不乱、调度有方之处一一铺陈。
左捕头听得耳热,忙接话:“安大人,此番能擒匪首,也多亏沈三牛。为了让匪徒无路可逃、并免衙役伤亡,亲自焚了作坊。”
安县令目光微动,不由多看了沈星河两眼。这个面容粗粝、风霜满鬓的农人,竟有这般果决。
此时仵作上前禀报:“大人,老朽已勘验明白。这十五具尸首中,为首者确系公羊山二当家无误。”
“好!”
安县令拍案而起,笑意盈面,“左捕头,此番你办得漂亮。”
“属下不敢居功,全仗大人运筹帷幄。”左捕头垂首,语甚恭敬。
“且退下歇息。”
安县令挥了挥手,待人退至门边,方对沈星河道,“沈三牛,你协同官府擒贼有功,可有所求?”
“草民不敢邀功。”沈星河垂目抱拳。
安县令沉吟片刻:“既如此,便免你三年劳役。”
“多谢大人。”
沈星河面露感激之色,心下却掠过一丝哂意。
这位县令果然吝啬。赏银分文未给。他记得大周律例,擒杀山匪一名,无论死活,赏银十两。
不过,他抬眸瞥了眼正冠端坐的安县令,并不在意。
横竖这位,明年便要离任了。
。。。
县城,上林酒楼。
左捕头亲自斟满酒杯,郑重举起:“三牛叔,全仗你成全,方有我今日之功。我敬您。”
沈星河举杯回敬,一饮而尽:“左兄若不弃,往后你我平辈相称便是,不必拘礼。”
“好!”
左捕头朗声一笑,神情舒展。日日唤一个年少于己者为叔,终究别扭。
门扉轻叩。
“沈老弟何时进城来了?”宋掌柜含笑踏入,闻沈星河至,便搁下账册赶来相见。
左捕头面露讶异:“宋掌柜识得三牛?”
宋掌柜在上林商圈举足轻重,名下酒楼数间,素日往来皆是县中名流。
宋掌柜拱手笑道:“左捕头有所不知,沈老弟是我上林酒楼的贵客,相交已久。”
左捕头怔了怔,忽而抚掌:“我真是愚钝。。。三牛豆腐加工作坊,莫非生产的便是近来县中风靡的西施豆腐,豆腐干、豆腐皮、油豆腐?”
“正是。”
宋掌柜颔首,举杯敬二人,复又问道,“二位是如何结识的?”
沈星河放下酒盏,语气平淡:“昨夜作坊进了贼匪,左捕头前来相助剿捕。”
“贼匪?”
宋掌柜面色骤变,“你的豆腐加工作坊被烧了?”
沈星河看他神色不对,眉间微蹙:“宋大哥,何事惊慌?”
宋掌柜长叹一声,苦笑道:“沈老弟,不瞒你说。前几日,西城张员外在我酒楼订了三万斤豆制品,是急货,开价六十文一斤。合共一千八百两,抵得上酒楼三月利润。只是期限甚紧,需要半月内交货,若逾期违约,须赔一百倍。”
十八万两。
把上林酒楼连地皮带招牌一齐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沈星河心下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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