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鹏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价目表递过去：李掌柜放心，本官拟了一份章程。石料按青州当地市价结算，运费按车程和路况折算，每车另补一份脚力银，绝不让诸位白跑一趟。”
“你还可以联络其他商贾一起运货，人越多、量越大，运费折算越划算。
李东升接过价目表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
程鹏给的价钱比平日官府采买高了两成，运费又给得公道，里外里至少有四成利。
他把价目表往怀里一揣，拍着胸脯：大人爽快！在下这就遣人回去传信，七日之内，青州的条石必到中州！
其余几个粮商见状也坐不住了，纷纷上前表态。
徐州来的孙掌柜说徐州的永丰石场也有存货，沂州的高掌柜则说他们那有上好的花岗岩，比条石更结实，就是路远一些，运费得再加些。。。
程鹏一一应允。
当场命人将各州石料的规格、价格、运费、交货期限都录在册上，给每家商贾按了手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不到两日，第一批青州运来的条石便进了中州城。
整整四十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车上的青石条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盖着防雨的油布，一路颠簸也未见破损。
程鹏亲自带人在城门口验货，拿铁锤敲了敲石面，回声清脆，质地细密，比中州本地石场的料子还要好上几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场从钦差府账上支了银两，一份不少地付给押车的商号掌柜。
那掌柜数着白花花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程大人厚道。
消息传开，外地来中州的商贾更多了。
运粮的、运石的、运木材的、运石灰糯米浆的，各色物资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中州城外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
原本萧索的城门口日渐热闹起来，连路边都有小贩支起了茶摊，卖些热汤饼子给过往的车夫脚力充饥。
潼知府看着这幅景象，感慨道：程大人，您这法子妙啊。不跟本地奸商置气，直接从外面引货进来，既修了堤，又活了市，还给百姓添了生计。一石三鸟。
程鹏正蹲在堤坝上检查新运来的条石，闻言抬头笑道：哪里是一石三鸟，是一石喂饱三张嘴。商贾赚了钱，百姓有了活干，堤坝修好了大家安稳。
他拍了拍手上的石屑，站起身，望着远处蜿蜒的河道，等这道堤垒起来，明年洪水来了，中州百姓就不用再躲到山上去等朝廷救灾了。
他身后，民夫们喊着号子将一块块青石抬上堤身，石料与石料相撞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响动。
那声音不响亮，却格外让人安心。
而此时齐王府的书房里，黄标正将城外石料运抵的消息小心翼翼地报给齐王。齐王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将茶盏的盖子捏得咔咔轻响，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他修他的堤，本王练本王的兵。暂时。。。别招惹他。
这话说得不情不愿，却终于有了几分收敛的意味。
黄标松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程鹏在堤上忙到天黑才收工，归途中经过城外一片临时搭起的草棚。
那是外地商贾雇的脚夫们住的棚子。
棚前点着篝火，有人围着火堆吃干粮，有人靠在墙角打鼾。
烟火气混着煮粥的香味散在夜风里，暖融融的。
程鹏勒住马，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随即一抖缰绳，催马回了城。
。。。
中州水患波及甚广，程鹏主修的是城外主堤，另有一处支流堤段由工部侍郎柳传直负责。
柳传直年过五旬，是个老成持重的工部干吏，一辈子跟河道堤坝打交道，经验老到。
他带着三十余名工匠、数百民夫，在中州西北角的青河湾扎了营，勘测丈量、筹备石料，忙了七八日，图纸都画好了，眼瞅着便能动工。
可就在开工前一日，来了不速之客。
一群穿着绸缎长衫、腰悬玉佩的男子骑马而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白面中年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仆，趾高气昂地闯进柳传直的工棚。
中年人也不行礼，只大咧咧往柳传直对面一坐，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柳大人，在下萧德荣，今日登门有一事相商。
柳传直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萧先生有何见教？
萧德荣慢悠悠喝了一口茶，笑道：好说。柳大人想必还不知道，我们萧氏一族乃是景和年间皇室的远亲，虽隔了几代，但族谱上清清楚楚，算起来当今圣上还得唤我叔祖父一声族兄呢。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青河湾往上二十里，有一片萧氏族田，一千八百余亩，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今年洪水冲垮了上游河床，河水改道漫灌，把我家的田淹了大半。柳大人既然在此处修堤，不如挪几丈位置，先把上游那截河床加固了，保我萧家的田不受水患。至于这湾口的堤嘛。。。晚个十天半月也不打紧。
柳传直听完，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青河湾这一段堤坝是整条支流最险要的地方，湾急水猛，一旦决口，下游数个村庄千余户百姓便尽数泡在水里。
而上游那截河床水势平缓，即便有洪水冲击，顶多漫些田地，人畜无碍。
在工部的勘测图上，两条堤段的优先级标得清清楚楚。
湾口堤是，上游河床只是。
萧先生。
柳传直放下茶碗，语气不软不硬，本官奉旨修筑青河堤段，工部图纸已定，湾口堤是重中之重，工期一日都耽搁不得。。。上游河床加固，待湾口堤完工之后，本官自会安排人手前去勘测。萧先生稍安勿躁。
萧德荣脸上的笑容淡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柳大人，您是朝廷命官，自然按规矩办事。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萧家一千八百亩良田若再淹一年，损失何止万两？再说了，我萧家是皇亲，若族田出了事，告到御前，柳大人脸上也不好看吧？
这话已近明晃晃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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