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要去。殿下相邀，岂能不去？
程鹏将帖子折好收入袖中，你替我备一份东西，柳大人那边关于青河湾工地的每日施工日志，还有萧家在上游那片田地的地契档案，一并带上。
曹坤应声去办。
次日一早，程鹏带着两名随从和一只青布包袱，骑马到了齐王府门口。
齐王今日特意穿了节度使的绯色官袍，端坐在正堂主位上，身后站着黄标，旁边还摆了一张空椅，显然是给程鹏准备的。
他见程鹏进来，笑着起身拱手：程大人公务繁忙，能拨冗前来，本王很是欣慰。
程鹏还了礼，在空椅上落座，神色从容：殿下相召，下官岂敢不来。不知殿下今日要商的是哪桩军民协调之事？
齐王不急不慢地喝了口茶，目光在程鹏脸上转了一圈，这才开口：本王听说，青河湾那边出了些不愉快的事。工部柳大人修堤，与萧家起了冲突，程大人的护卫似乎也动了手。”
“萧德荣找到本王这里哭诉，说族人被打了，还说自己好心出人出力帮官府修堤，反被羞辱驱逐。本王身为节度使，地方上的事务总要过问一二，便请程大人来当面说说，免得传出去不好听。
他说得四平八稳，面上一派关切，实则将钦差纵容护卫殴打皇亲这顶帽子轻轻扣了上来。
程鹏听完，不急不恼，反问道：殿下可曾问过萧先生，他带的族人到青河湾工地上去，是做什么的？
齐王微微一顿，装作不清楚：他说是去商议修堤之事，要帮衬官府出人出力。
程鹏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卷青布包袱打开，先取出柳传直的施工日志，翻开某一页，递给齐王：殿下请看，这是柳大人每日工地的记录，笔笔清晰。”
“萧德荣第一次到工地，是在开工前一日，以皇室远亲的身份要求柳大人暂停湾口主堤，先去加固他萧氏族田上游的河床。柳大人以工部核准的图纸为据，婉言拒绝。”
“第二次，萧德荣带了七八十人到工地上强行阻工，且有动手意图。下官的护卫不过是将他们挡出了工地，并未伤人。这些在日志上都有见证人签字画押。
齐王接过日志翻了翻，面色微沉。
上面记录得详细，连萧德荣以银票行贿，被柳大人推拒一事都写得清清楚楚，附有在场工匠、民夫五六人的手印为证。
程鹏不待他说话，又取出第二份文书，是一幅青河沿岸的土地图册。
他指着上游某一片标注为深红色的区域，语气不急不缓：这是下官让人去府衙调来的地契档案。萧家自称拥有一千八百亩族田，可府衙登记在册的萧氏田产，只有三百七十亩。多出来一千四百余亩，乃近三十年陆续侵占的河滩荒地，并未办理过正式的田契。”
“殿下，按照我朝律令，侵占官地超过百亩者，以侵占官田论处，轻则抄没田产，重则流放。
齐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在那幅图册上掠过，又飞快抬起来看向程鹏。
程鹏将图册也推到他面前，语气始终温和：殿下，萧德荣阻挠修堤，是为了保住他那一千四百余亩本不该属于他的私田。若他真有冤屈，大可以去府衙递状子，下官自会秉公审理。可他不敢，因为他心里清楚那些地的来路经不起查。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齐王对视：殿下今日传下官来问话，下官知无不言。萧家之事，下官本想息事宁人，既然殿下过问了，那下官不妨将此事报与户部核查，查明这侵占官田一案，也好给朝廷一个交代。
齐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原以为今日能拿殴打皇亲来压程鹏一头，逼他让步认错，哪怕不处分他，也能叫他知道厉害。
可程鹏这一番话等于把底牌全翻了出来。
萧德荣的那片田本身就是占的官地，一旦追究起来，不仅萧家要吃官司，连替他出头的人都会落个包庇侵占官田的嫌疑。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程大人误会了。本王今日请你来，本就不是要追究谁对谁错。只是地方上的宗族与官府之间常有摩擦，本王身为节度使，总得了解清楚才好居中调处。”
“既然萧家阻工在先、侵占官田在后，那便是萧家理亏。程大人按朝廷律令处置便是，本王绝无异议。
他三两句话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替萧家出头的人根本不是他。
程鹏将文书一件件收回包袱中，起身拱手：殿下明理，下官感激。萧家的事，下官自会依法办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那一千四百余亩侵占的官地，下官拟将其充公，划入青河湾堤坝修缮工程的补偿用地范畴，用以安置下游受灾迁居的百姓。殿下对此可有异议？
齐王面上笑意不变，攥在袖中的拳头却微微收紧。
程鹏连地都安排好了去处，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他只能点头：程大人思虑周全，本王没有异议。
程鹏躬身告退。
出了正堂，经过庭院时，他看见黄标正低头快步朝书房走，显然是要去知会齐王什么。
程鹏目不斜视，带着随从大步出了王府大门。
他走后，齐王独自坐在堂中，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黄标从书房回来，小心翼翼禀报：王爷，方才萧家又派人来催问消息了，问王爷什么时候替他们出头？
齐王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都蹦了一下，厉声道：出什么头？叫他萧德荣给本王闭紧嘴巴！那一千四百亩官地的事他若敢再提半个字，本王先办了他侵占官田的罪！
黄标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头退了出去。
齐王靠在椅背上，闭眼按着太阳穴，胸口起伏不定。
他本想借萧家这颗棋子压一压程鹏的气焰，却不料程鹏手里攥着的证据竟那么扎实，反倒将他架在了进退两难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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