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彻底沉入葛陂浩渺的水面,只留下天边一抹挣扎的暗红。
坞堡大营内外,灯火次第亮起,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仗,是打赢了。
野狐坡下,山谷口外,黑压压的人头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那是沉默的、颤抖的、麻木的海洋——近两万名黄巾降兵!
他们或蹲或跪,挤在临时划出的巨大空地上,如同待宰的羔羊,只有偶尔响起的压抑咳嗽和孩童细弱的哭声,才证明这是一群活物。
疲惫、恐惧、饥饿,像三座大山,压垮了这些不久前还在战场上嚎叫冲锋的人。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营寨木墙上、空场外围,那些持矛肃立、甲胄染血的官兵。
他们人数不过一千五百余,在降兵人海的衬托下,渺小得如同怒涛中的礁石。
但正是这些礁石,散发出的冰冷杀意和严整军威,死死压制着这片躁动不安的海洋。
每一个官兵的眼神都锐利如鹰,紧握兵器的手背青筋毕露,不敢有丝毫松懈。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李肃和每一个士兵心头。
“父亲,”李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指着营外那片望不到边的沉默人海,“降兵两万余,青壮混杂老弱妇孺,龙蛇混杂,心怀各异。我军兵力捉襟见肘,日夜看守,非长久之计,亦非取胜之道。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李肃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望着营外,忧心忡忡:“吾儿所言甚是。此乃烫手山芋!杀,有伤天和,更失民心;放,则恐其重聚为患;养……粮草何来?军心何安?”
他环视帐中诸将,关羽面沉如水,徐晃目光凝重,程普、韩当等皆面露忧色。
典韦挠着头,瓮声道:“看着都眼晕!真要闹起来,俺这对铁戟也砍不过来啊!”
李璟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拿起代表降兵的小旗,语气清晰而坚定:“当务之急,去芜存菁,分而治之!此两万余人,非皆为可战之兵,更非皆愿死战之贼!其中裹挟之老弱妇孺,流离失所之饥民,恐占半数以上!彼等所求,不过一餐温饱,一方安宁。强留军中,徒耗粮秣,反成拖累,更易生怨怼!”
他手指点向代表葛陂水寨的方向:“我军目标,乃扫平何仪、刘辟等顽酋,还汝南安宁。此等老弱妇孺,非我敌手,亦非我目标。当施以仁政,就地安置!”
“就地安置?”李肃目光一凝。
“正是!”李璟斩钉截铁,“即刻甄别降兵!凡年过四十、体弱多病、身高不足车轮,及所有随军妇孺,一律划为‘民籍’,登记造册,发放‘安民符信’!
开仓放粮!以葛陂周边被黄巾废弃或受损较轻之村落、坞堡为依托,就地设‘安置点’。
按人头发放三日口粮及简单农具、种子!
令其开垦周边无主荒地,或修缮废弃屋舍,暂居自食!
并明告,待葛陂平定,官府将重新丈量土地,分田授地,使其真正安居!”
抽调部分伤愈或稳重之老兵,协同当地残存之亭长、里正(若有),维持安置点秩序,宣讲朝廷安民之策!”
帐中诸将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一手,釜底抽薪!
徐晃率先点头:“妙!此乃化敌为民,安定后方之上策!释其老弱,收其民心,更可彰显将军仁德!彼等得活路,必不愿再随贼寇作乱!”
程普补充道:“且此举可极大减轻我军看管压力,节省宝贵粮秣!”
李璟接着道:“去其老弱妇孺,剩余降兵,约摸万人左右。此万人中,必有真正悍匪死忠,亦有被裹挟无奈之青壮,更有刘辟、龚都、蔡阳等旧部头目,心思各异。若聚之一处,必成祸胎!”
他目光扫过众将,掷地有声:“故第二步,打散混编,化整为零,以老带新,以军管民!”
打散编制 将剩余万余降兵,彻底打散其原有山头、宗族、地域联系!
十人一伍,百人一队,皆以天干为编号,严禁沿用旧称!
混编入军 以此‘伍’、‘队’为单位,将其分别编入我军现有各部!
关羽、徐晃、太史慈、典韦、臧霸、于禁、程普、韩当,各领若干新编降兵队!
确保我军原有老兵骨干,占据什长、伍长、乃至队率等关键职位!
新编降兵队中,我军老兵比例不得低于三成!
严明军纪,同甘共苦: 凡入编之降兵,即为我军士卒!一视同仁,同食同宿,同训同战!
但军纪加倍严明!
凡有违抗军令、煽动闹事、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
同时,设立‘首功薄’,凡作战勇敢、举报奸细、立下功劳者,无论出身,论功行赏,擢升职位,赐予钱粮田宅!有罚必有赏,赏罚分明!”
“好!”关羽抚髯,丹凤眼中精光闪动,“此策大善!打散其众,使其无首;混编入军,使其依附;严明赏罚,使其有盼!以我军老卒为骨,裹挟新肉,假以时日,必成劲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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