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把铜镜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腐尸蜂会攻击活物吗？还是只吃腐肉？”
上官亦心摇了摇头。
“不确定。但苗千禾写了‘避之’，说明沾上不会是好下场。‘勿惊’两个字也值得琢磨，可能它们平时不主动攻击，但被惊动之后会。”
方默把铜镜收回袋子里。
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墙外传来一阵密集的振翅声，嗡嗡嗡地从右侧掠过头顶，持续了大约七八秒，又逐渐远去。
灰尘从石缝里簌簌落下来，落在莉莉娅的肩膀上。
她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振翅声彻底消失之后，方默才重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绕。找别的路。”
方默贴着建筑底层的地基往北侧摸。
石砌地基外围是一圈回廊结构，柱子是方形的，间距约两米，柱间堆着不少散落的瓦砾和断裂的石条。大部分柱子的表面都被侵蚀得坑坑洼洼，有些顶端已经断了，只剩齐腰高的残桩。
方默走在最前面，每一步落脚之前都先用靴尖探一下地面。回廊的石板有些已经碎裂翘起，踩上去会发出声响。
他绕过三根断柱，在第四根和第五根之间停住。
北侧的回廊墙面上嵌着一扇门。
铜质的。
门面没有浮雕，没有铭文，表面氧化得发绿，只有中间位置安着一枚铜环，铜环下半截卡着锈。
方默回头看了一眼上方。虫巢集中在南面和东面的外墙上，北面这一侧墙面相对干净，目力所及没有看到黑褐色的团块。
上官亦心走到门前，两只手握住铜环往外拉。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铜锈碎片从合页处掉下来。门动了，但只开了一条缝就卡住了。
方默侧过身，把肩膀顶上去。
两个人一起发力，门板颤了一下，往里退了半尺。
够了。
方默先侧身挤进去，帽灯扫了一圈。
密室不大，目测十几个平方。四壁是平整的灰石板，切割得比外面的毛石面要规整得多，接缝处抹了泥浆。地面是整块的石板铺设，落了一层薄灰，但比夹道里的灰尘少得多。
室内正中放着一只青铜案台。
案台不高，到膝盖的位置，四条腿都是兽蹄形的底座。台面上搁着一个东西。
油布包裹，长条形，两头用麻绳扎着。
方默走过去，没有直接上手。他先绕着案台转了一圈，检查了案台底部和四条腿，没有机关的痕迹。然后他蹲下来，闻了闻油布的气味。
干燥，带点油脂氧化的酸味。没有腐臭。
他解开两头的麻绳。
麻绳一碰就碎了。
油布还有韧性，展开之后里面是一卷竹简。竹片发黄发脆，穿简的丝线有几处断了，但整体还能辨认。
方默把竹简平铺在案台上，帽灯调到最亮。
文字比长厅铜鼎上的铭文更古早，笔画更繁复，有些字形完全不认识。
莉莉娅凑过来，终端贴着竹简表面一片片扫。
解析很慢。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划拉，调出字库比对。
“部分字能对上，部分完全没有收录。”
她一边扫一边念。
“……南方……异族……巫……仪……草……配……”
她停了一下，往后翻了几片竹简。
“这一段提到了‘金粉’。”
方默的手指头在案台边缘敲了一下。
莉莉娅继续读。
“……金粉……取自深山地脉……菌丝……矿液……混合……反复晾晒……研磨……”
她顿了顿，把后面半截重新扫了一遍。
“功效是‘使人通感于地脉’。”
方默直起腰。
万佛花铭文里提到的喂食幼童的“黄色粉末”。竹简里记载的用菌丝与矿液混合制成的“金粉”。
两条线撞上了。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他把铜鼎铭文的照片调出来，和竹简内容一条条比对。
铭文说的是结果服食金粉后癫狂暴毙。
竹简说的是来源金粉本身是南方异族巫祝的产物，原始功效是“通感地脉”，不是毒药。
那就有意思了。
同一种东西，在巫祝手里是通感地脉的工具，到了别天始皇手里就变成了培育万佛花的原料。用法不同，剂量不同，作用在不同体质的人身上，结果也会不同。
铭文里试服金粉的成年人全部癫狂暴毙。
苏晴惠接触的不是金粉，是花朵释放的光尘但光尘可能就是金粉经过花朵代谢后的产物。她没有癫狂，没有暴毙，而是意识清醒、全身僵直。
不同的症状。
同一条线上不同的分叉。
方默把竹简内容的照片全部存进终端，又把油布重新叠好，塞进防水袋里。
“金粉不是毒药，是地脉菌类的提取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平。
“铭文里那些人死于过量或者错误的使用方式。公主的情况可能是同源物质在不同浓度、不同接触途径下的另一种反应。方向对了，但具体机制还差得远。”
上官亦心蹲在案台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台面的灰上随便画了个圈。
“所以你猜公主是被‘金粉’搞僵的？”
“可能是同源不同剂量的反应。”方默把防水袋封口压紧，“也可能是花朵对金粉的二次加工产生了变种。现在还说不准。”
上官亦心把灰上的圈抹掉了。
莉莉娅没参与这段对话。她蹲在密室东面的墙壁前，帽灯贴着墙面照。
“这里有条缝。”
方默走过去。
墙面上有一道竖直的细缝，从腰部高度一直延伸到接近地面。缝宽不到一指，边缘抹着灰泥。
莉莉娅用指甲抠了一下。
灰泥干透了，一抠就碎，簌簌往下掉。
缝越清越宽。
底下露出了一道暗门的轮廓。
门框是整块石头凿出来的，门板是石板，厚度大概两寸。没有门轴，整块嵌在框里，靠灰泥封死。
方默掏出刀，沿着门框把灰泥全部剔掉。
上官亦心在另一侧帮忙清理底部。
灰泥清完之后，方默把刀尖插进门缝，横向一撬。
石板往里退了半寸。
他换了个角度，又撬了两下。
石板脱出门框，歪着倒进了里面的空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个人同时僵住，听了五秒钟。
外面没有反应。没有振翅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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