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几个人全都僵住了。江泰行贴在墙角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郑四攥着拳站在桌子旁边,腮帮子咬得鼓了一截。
林云玲又抽了一鞭。这回抽在冯六子后背,他整个人趴在地上缩成一团,嚎叫声堵在喉咙里呜咽着。
“不敢接我的活?“林云玲把鞭子折起来握在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冯六子,目光从地上滑到郑四脸上,又滑到门口围过来的几个手下脸上,“我养了你们一年多,现在让你们办一件事你们都怕?怕京城来的靠山,怕被女帝查到,就是不怕我。是不是?“
没人说话。冯六子趴在地上抽气,后背一道红印子正在往外渗血珠子。
郑四沉默了很久,弯腰把桌上那根竹管拿起来插进了腰带里。“我去安排人。“他声音闷着,转身出了门。
其余几个人看他动了,陆续跟着往外走。冯六子被两个人架起来拖出去了,裤腿上拖了一道灰痕。
屋子里只剩下林云玲和江泰行。
林云玲把鞭子挂回墙上,转身走回桌后坐下。她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账册,伸手把折过角的那些页码又重新翻了一遍。翻完合上,她拿起砚台旁边那两支金步摇插回头上,流苏叮叮当当地垂下来。
“江泰行。“她喊了一声。
江泰行从墙角挪了两步过来,弯着腰低着头。
“你去把库房里那几本案卷处理了。有关卫庭之的,一张纸都别留。“
江泰行应了一声,弓着腰挪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屋里只剩林云玲一个人。她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着,眼皮半阖,嘴角挂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弧度。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东郡的街上悄无声息,连狗都不叫了。
沈琬这一夜睡得很沉。她完全不知道衙门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划进了“死人名单“。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梦里在翻一本特别大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数字忽然全变成了金步摇,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鸟叫吵醒的。睁眼的时候天光大亮,窗户开了半扇透气,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咔响了两声。
昨晚睡得好,浑身骨头都松了。她洗漱完换衣裳的时候哼了两句调子,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哼的是什么。
推开屋门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了。莫昱钦蹲在竹子下面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她出来含含糊糊地“呜“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傅琰之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翻书,晨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杨樾在院子另一头活动伤臂,右手举过头顶又放下来,反复做了好几遍,看样子恢复得差不多了。
李昀的屋门开着,人不在里面。沈琬也没找,径直去了厨房。
早膳摆在花厅里,江泰行没来。管事说他身体不适在房里歇着,沈琬嗯了一声没多问。她喝着粥盘算今天的安排,账本还剩一口箱子没翻,但林云玲那边说了两天时间,不急着今天逼她交东西。
她想进山。北岭镇后面那条路,状元走过的,她还没走。
杨樾端着粥碗坐到她对面,喝了两口:“今天还查账?“
“进山。“沈琬夹了块酱菜搁在粥面上,“账本林云玲自己会理,我等她后天交东西。先把状元在山里丢了什么找出来。“
“我跟你去。“杨樾说。
沈琬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气色不错,右臂的动作比前两天利索了很多。她点了头。
傅琰之从花厅门口探了探头,听见进山两个字往后退了一步。沈琬冲他摆了摆手:“你在府里待着,别去。“
傅琰之点头,缩回去了。莫昱钦端着自己的粥碗在旁边坐下,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写着想去。沈琬看了他一眼:“你也待着,看好大驸马。“
莫昱钦扒了一口粥,闷闷地应了。
李昀直到早膳快撤了才出现。他从侧门进来,衣裳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袖口束紧了,靴子底下沾着泥。沈琬看了他鞋上那层泥,挑了挑眉。
“又起早出去了?“
“遛了遛。“李昀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北岭镇那边今早有猎户下山卖东西,我聊了两句。他说后山那条塌掉的路这两天被人踩过,脚印是新的。“
沈琬放下筷子。新的脚印。状元进山是几个月前的事,新脚印说明最近有人进去过。
“谁?“
李昀摇头:“他没看清,说那人是夜里进的,天亮之前出来的。“
沈琬站起来擦了擦手:“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两盏茶之后三匹马停在侧门外。江泰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消息,派了四个护卫跟着。沈琬没拒绝,多几个人总归没坏处。
她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不太利索,原身这个身子没怎么骑过马,她跨了两回才跨上去。杨樾在她旁边坐稳了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贴着她小臂托了一下。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40。“
沈琬坐稳之后松了手,策马往北面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晨风迎面扑过来,她微微眯起了眼。
身后的马蹄声跟得紧。杨樾在她左边,李昀在她右边偏后半步的位置,四个护卫在后面跟着。七匹马沿街穿巷出了东郡城门,往北岭镇的方向去了。
日头越升越高,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土路又变成了碎石山道。沈琬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速度,山路开始往上了。
她偏头往东郡城的方向看了一眼。青灰色的城墙在晨光里缩成了小小一圈,城门口进出的人影小得像蚂蚁。城东那片屋顶在日光底下泛着瓦青色的光,江府的飞檐从里面凸出来,像一道翘起来的边。
她转回头继续策马往上走。山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
系统安安静静的,没说任何话。
沈琬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比如昨夜衙门里林云玲甩了鞭子,比如郑四带人蹲在城门口的茶棚里盯着她们出城的方向,比如江泰行半夜起来烧了半库房的案卷。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想着状元在山里丢了什么,想着进山之后能不能找到那条路。马蹄踩在碎石上啪嗒啪嗒地响,山越走越深,路越来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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