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这一餐，张海楼终究是没赶回来。
日头一点点西斜，临近傍晚，天色渐渐柔和下来。
宴清和张知安推着轮椅，把张海侠送回了他和张海楼居住的小院，陪着他在院内慢慢做了会儿复健走动。
三年调养，张海侠双腿能短暂站立移步，只是走得缓慢、不稳，需要时常练习稳住力道和重心。
一番复健结束，天色彻底沉向黄昏，依旧不见张海楼的身影。
两人全程没有多问一句。
相处多年，他们早清楚，张海楼、张海侠兄弟心底压着自己的秘密和麻烦。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开口的过往与担子。
哪怕亲如一家人，也该有分寸和距离，别人不愿袒露，他们便绝不深究、不试探、不追问。
安顿好张海侠，两人便先回了自家药铺小院。
直到夜色彻底落下来，张海楼才匆匆赶回坝隆州。
他第一时间直奔药铺小院，心里记挂着张海侠，以为人还在这里待着，进门就下意识四处张望。
白玛正好在院里收拾，看他风风火火、一进门就找人的模样，便温声开口：“不用找了，虾仔被宴清和小官送回你们院子了。”
张海楼闻言松了口气，转身就打算往回赶。
白玛连忙叫住他：“别急着回去，我给你留了饭菜，吃完再走。”
中午见他没回来吃饭，白玛就特意给他单独留了一份热菜热饭，温在锅里。
她是真心疼这两个懂事又隐忍的干儿子，处处都细心惦记。
张海楼奔波一下午，骑车赶路、查探奔波，早已又累又饿，闻言也不推辞，乖乖跟着白玛进了厨房。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捧着碗筷大口吃饭，一路劳累耗空了体力，吃得又急又快，呼哧呼哧的，半点没有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样子。
匆匆吃完，他没让白玛忙活，主动收拾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
简单跟白玛道了谢，打过招呼，便脚步匆匆赶回自己的小院。
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白玛笑着轻叹一声：“这孩子，永远风风火火的，心里最惦记的就是虾仔。”
“他俩关系是真的好。”宴清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口，轻声感慨。
看着张氏兄弟一稳一闹、一静一跳，无论发生什么都彼此牵挂、彼此兜底，她不由得想起从前。
想起看过的那张黑瞎子和张麒麟的同人图，也是这般羁绊极深。
旁人看不懂的默契、旁人插不进的羁绊，从小绑在一起，根深蒂固。
她分不清这种感情到底是纯粹的兄弟情，还是早已超越寻常亲情的羁绊。
只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要相互搀扶着走过风雨的。
白玛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温和：“应该是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扛事，风风雨雨都熬过来了，感情自然比旁人更牢靠。”
晚风穿过安静的小院，药香淡淡、夜色温柔。
这边岁月安然。
唯独隔壁小院，刚归来的张海楼，正带着从胥城查回来的隐秘线索，低声对张海侠，缓缓道出此行查到的、令人心底发寒的真相。
胥城归来之后的一连几日，张海楼和张海侠都明显心事重重。
外人看不出具体缘由，只觉得两人话少了许多，平日里的热闹嬉笑淡了不少，时常坐着出神，眉眼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纠结。
宴清和张福林都瞧在眼里，心底隐隐有数，却依旧没有多问。
最放心不下的是白玛。
这多年相处下来，她早已把这两个孩子当成亲儿子对待，疼惜、牵挂，几乎和对待张知安一般无二，一视同仁。
两人情绪不对，她日日都暗自惦记，总担心他们是遇上了难处、受了委屈，或是旧伤复发身体不适。
连素来清冷寡言、极少主动过问旁人琐事的张知安，都察觉到了两人的郁结。
这天午后院中无事，他主动移步，静静坐到张海侠身侧。
少年音色清淡，没有多余铺垫，轻声开口询问：“怎么了？”
这一声主动关心，格外难得。
院里几人都看在眼里，心里清楚，张知安只是性子沉默冷淡，从不擅长热络寒暄，从来不是待人疏离有偏见。
他愿意主动开口，已是极大的善意与在意。
张海侠微微一怔，随即抬头，对着他温和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没事。”
他习惯性遮掩，不愿把自家的难处，带到这家人安稳平和的小院里来。
没人知晓，兄弟二人连日纠结沉默的根源，全是卡在胥城一事的后续难题上。
他们查到，胥城这场黄昏草瘟疫只是开端，真正的核心线索、在去往夏城的南安号上。
想要彻查断掉黄昏草散播的源头，必须亲自回夏城一趟。
可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无解的两难。
两人手头积攒的所有积蓄，堪堪只够买一张前往夏城的船票。
偏偏这唯一一艘船，是近期唯一能通往夏城、且船上载有完整黄昏草溯源信息的航线，错过便再无线索可查。
张海楼万般不愿独自出发。
张海侠心心念念想要回夏城，这是他多年的执念。
可他的腿伤尚未完全稳固，经不起海上长途颠簸，更无法独自乘船远行，途中无人照料，极易旧伤复发、脊椎神经受损。
一边是必须追查的关键线索，一边是放心不下的兄弟，张海楼日日左右为难。
纠结数日，他终究忍不住提了想法。
“实在不行，我们去找干爹干妈借一点路费，凑两张船票。等我们从夏城回来，立刻就还上。”
这是最稳妥、最简单的办法。
可张海侠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摇头拒绝。
他心里思虑周全，顾虑极深。
此次前往夏城吉凶难料，幕后势力暗藏杀机，档案馆失联、前路未知，他们根本不确定此行要去多久、能不能平安归来。
前路无定期，归期未可知。
若是借了钱、欠了恩情，迟迟无法归还，平白给真心待他们的白玛和张福林添负担、挂牵挂。
这般人情，他们不能欠，也不敢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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