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坦城的清晨是被鸟鸣声唤醒的。
五月的风从魔兽山脉的方向吹来,带着几分潮湿的草木气息,穿过萧家后院的围墙,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绕了几圈,最后落在树下那张石桌上,将桌上几片落叶轻轻掀到地上。
沈灵推开后院的木门,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竹篮里装着她天不亮就起来准备的几样小菜——一碟清炒的兰芝草,一碟用二阶魔兽蛋蒸的蛋羹,还有一小锅用灵药慢火炖了大半夜的乌骨鸡汤。汤的香味从竹篮缝隙里飘出来,混在晨风里,连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都歪着脑袋往这边看。
她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抬头看了眼老槐树的树冠。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洒了一地碎金。后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萧家演武场上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那些声音被距离和围墙滤得柔和了,传到这里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嗡嗡声,像隔了一层水。
沈灵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慢慢地喝着。她的目光落在石桌对面那张空着的石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张石凳已经空了将近六年。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沈灵没有回头,只是将嘴里那口汤咽下去,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她认得这个脚步声——轻盈但带着一丝拖沓,走路的人右脚受过旧伤,虽然早就好了,但习惯性地会多踩小半步。
“灵儿姐。”柳灵儿从月亮门后走出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练功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还挂着几颗汗珠,显然是刚从修炼室出来。她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竹篮,又看了一眼沈灵,嘴角微微一弯,“你又在这里吃饭。”
“这里凉快。”沈灵说。
柳灵儿没有拆穿她。她在沈灵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那双没人用过的筷子,夹了一筷子兰芝草放进嘴里。草叶的清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嚼了两下,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怎么了?”沈灵问。
“没什么。”柳灵儿摇摇头,指尖摩挲着筷子的边缘,“就是想起小时候了。我爷爷还在的时候,每到这个季节,他都会让我娘给我做兰芝草。他说兰芝草是当年奶奶最喜欢的菜——他说这东西虽然苦,但苦完了会回甘,就像人这一辈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后来爷爷不在了,娘也不在了,就没人给我做过了。”
沈灵没有说话。她拿起汤勺,给柳灵儿盛了一碗乌骨鸡汤,推到柳灵儿面前。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红得像血滴子,在浅金色的汤面上微微晃动。
柳灵儿低头看着那碗汤,沉默了几息,然后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很烫,她喝得很慢,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蒸得湿漉漉的。
“灵儿姐。”她放下碗,忽然说,“你也想她了吗?”
沈灵拿着汤勺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她”是谁。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家里,当她们说起“想”这个字的时候,从来不需要指名道姓。因为能让她们两个同时沉默的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
一个还在火域。
一个已经不在了。
沈灵抬起头,看向老槐树的树冠。树冠很高,高到能越过萧家的围墙,看到远处魔兽山脉的轮廓。山是青灰色的,山顶的雪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今天是什么日子,灵儿你知道吗?”沈灵的声音很轻。
柳灵儿想了想,摇了摇头。在她长大的那个地方,很少有人过什么节日。幽冥宗的每一天都是灰暗的,没有节日,没有庆典,只有无穷无尽的修炼和任务。
“今天是萱辰节。”沈灵说,“斗气大陆一个很古老的节日,现在过的人不多了,只有南疆那些没有宗门的凡人小镇还在过。相传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女帝以自己的性命为药引封印了一尊足以覆灭半个大陆的妖皇,女帝离开前只在故乡种了一地萱草花。后来人们为了纪念她,就在每年五月选一天设了萱辰节,专门用来思念娘亲。”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烛火。
柳灵儿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沈灵。她看到沈灵的眼眶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那层水光很快就被沈灵强行压了回去。沈灵吸了吸鼻子,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我娘走得早。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我记得。”柳灵儿忽然开口。
沈灵一怔,转头看向她。
“不是记得你娘,”柳灵儿抿了抿嘴角,声音很平,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在微微发白,“是记得我娘。她的脸我已经快想不起来了——只剩一个轮廓,很模糊,像隔着雾看。但我记得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但摸我脸的时候很轻,像怕把我摸碎了似的。”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没有哭,只是把目光移到了老槐树的树干上,盯着某一块凸起的树疤看了很久。
沈灵伸过手去,握住了柳灵儿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柳灵儿的手指很冰,比碗里的汤勺还冰。沈灵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握着,用自己的掌心去暖对方冰冷的指尖。这种沉默她们经历过很多次——在被萧辰从炼魂窟背出来的那天夜里,在生命禁地接受幽冥本源时周身蚀骨的剧痛中,在乌坦城后院里无数个互道晚安的深夜。她们不需要说话,她们只需要知道,身边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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