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的糖人摊子在城西菜市口。
这个位置他支了二十年摊。二十年里菜市口的青石板被磨得锃亮,他身后那堵土墙从土黄色变成深褐色又从深褐色变成土黄色——每次下雨都会冲掉一层墙皮,天晴了他就用铲子把快要脱落的墙皮铲干净,然后继续靠着墙根支摊。铲了二十年,墙皮薄了两寸,他后背也磨出了墙上的一个浅坑。
今早他比平时晚到了半个时辰。
不是起晚了——是天没亮他就开始熬糖浆。五种颜色。金黄的是枇杷蜜混了姜汁,暗金的是红糖加了碾碎的老陈皮,幽蓝色最费工夫,他用蝶豆花泡水滤了七遍才滤出那种极深的蓝,冰蓝色干脆用了霜桑叶捣汁兑进去,最后一锅混沌灰最难调——黑芝麻粉、白芝麻粉、花生碎按三三二的比例文火炒到六成熟,在出锅前撒了一小撮碾碎的龙眼核炭粉。那炭粉是他自己烧的——龙眼核埋在灶膛灰里闷三天三夜,取出来研磨成粉过细绢筛,筛出来的粉末在阳光下看是深灰色,混进糖浆里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色。
五种糖浆在五个小铜锅里分别熬着,火候各不相同。老陈头左手搅混沌灰,右手控金黄色的火候,眼睛盯着暗金锅的糖浆温度——姜汁见火就散,必须在一百八十度之前离火。幽蓝色和冰蓝色放在灶台最边缘,用灶膛余温慢慢煨着,温度不能超过一百四十度,过了颜色会浑。他一个人守五个锅,手腕稳得像在摊子上捏了二十年糖人一样——实际上他捏糖人的手艺比支摊的年头更长。他爹就是捏糖人的,他爷爷也是,往上数三代都在乌坦城菜市口这堵土墙根下支摊。三代人手艺没断过,土墙的坑越磨越深。
五锅糖浆熬好时天刚蒙蒙亮。老陈头把五个小铜锅放进担子夹层里用棉絮裹好保温,挑起担子出门。巷口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他走得很慢——担子左边装着糖浆锅,右边装着竹签、模具和昨天捏好的几个素色糖人样品,重量不平均,得用肩膀找平衡。这个平衡他找了四十年,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到菜市口时太阳刚爬上城墙垛口。老陈头把担子放好,五个小铜锅从棉絮里取出来依次摆在摊面上,竹签插进签筒,模具按大小排列在案板左侧,最后从担子底下抽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砧板——这块砧板跟了他二十年,砧板上刀痕密密麻麻,每一道刀痕都对应一个糖人的轮廓。他爹留下的老砧板在十五年前裂了,这块是新的,新了十五年。
摆好摊,他在土墙根下坐定,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
陶罐里是五色糖浆的余料——每锅舀出一小勺,在陶罐里依次倒入,不搅拌,让五种颜色自然分层。金黄沉底,暗金浮在金黄上面,幽蓝和冰蓝在中间交界面处晕出一圈极淡的渐变色,混沌灰在最上层,表面张力让它形成一道微微凸起的弧面。老陈头把陶罐放在摊子最显眼的位置——这是他的招牌。五色糖浆分层的罐子,二十年没人学得会。不是熬糖浆的手艺难学,是火候的精确度太难控。五种颜色五种火候,差一分颜色就浑了。
他坐在土墙根下等。
菜市口的早市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张大娘在老位置铺开油布,萝卜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卖豆腐的老李头推着板车吱呀吱呀碾过青石板,车轮在石板上碾出一道浅浅的水痕——车上的豆腐板用湿布盖着,水沿着板车边缘往下滴。老陈头对他们点点头,他们也点点头。菜市口的摊贩们都习惯了老陈头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习惯了那个五色分层的陶罐在晨光中静静发光。
他继续等。
萧辰今天会来。他知道。昨天老槐树方向那道突破斗尊的能量波动他不懂——他不是修炼者,这辈子连斗之气一段都没摸到过门槛。但他看得懂别人的表情。守城弟子轮岗时说起萧辰突破斗宗时老槐树青光大盛,说起那棵老槐树蜕变了三分之二的落叶,说起树心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听不太懂,但他知道他给萧辰捏的木属性小花糖人加了蜂蜜——萧辰吃了没他不知道,沈灵来取时说了句“好看”。后来始火种子发芽那天他又捏了五色花瓣糖人,五种颜色分别浇铸,金、暗金、幽蓝、冰蓝、混沌灰。陀舍玄冥——那个几万年没说过话的老怪物——拿着糖人看了半天,然后说“不简单”。
老陈头不知道陀舍玄冥是谁。但他知道那个穿灰袍的老头子不是一般人——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沧桑,是时间本身。被这样的人说“不简单”,老陈头只是笑了笑,继续熬他的糖浆。他这辈子被说过很多话——手艺人、捏糖人的、老陈、陈师傅、陈老头。但没人说过他不简单。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简单。他只是把糖浆熬到最合适的火候,用最稳的手捏出最像的糖人。萧辰说木属性小花有五片花瓣,他就捏五片。萧辰说花瓣上有金色光点,他就多加一道工序在花瓣上点金箔。萧辰说混沌帝火有五色,他就熬五种颜色的糖浆。他不懂什么帝火什么属性——他只是听萧辰描述,然后用糖浆把听到的变成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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