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沟里的风忽然静了。
夕日林天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胡杨,浑身绷得笔直。他盯着金元,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极暗的光。刀还在他背上,刀柄的旧布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肩胛。
“你说……我娘从墙后出来。”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吞掉,“什么墙?”
“金家密室最深处那面墙。”金元靠在沟壁上,气短,但吐字清楚,“我十岁那年偷偷溜进过密道。墙上画着桥,桥下有河,河边有树,树上开五色花,树下有人熬糖。壁画右下角,有一个字,像人名,也像落款。我不认识那字,但后来金家的老供奉说,那字念‘萤’。”
“我娘叫林萤。”夕日林天说。
“所以我猜,你娘和那面墙有关。”金元轻轻咳嗽了几声,“那壁画不是金家先人画的。我父亲曾说过,密室里的墙后面封着不属于金家的东西。金家镇守它千年,却没人真正知道墙后是什么。”
“那她怎么会从墙后出来?”夕日林天的指尖发颤,但语气仍压得极稳。
“我不知道。”金元摇头,眼神疲惫而坦诚,“或许她本就来自墙后。又或许她进过那面墙,又出来了。但有一点我确定:你娘离开之后,那面墙就再也无人能打开了。”
“因为是副刃封的。”沈灵突然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捂着额头,眉心微蹙,似乎正接收魂海里副刃传来的极模糊画面。过了几息,她睁开眼睛:“副刃在告诉我,金断当年把副刃封进排水道,不只是为了锁城。是因为有个人从墙后出来了,带走了墙上的一道印记。金断怕别人也进去,就用自己的剑域封了唯一的入口。那个人——是个女人。”
“我娘。”夕日林天慢慢说。
沈灵点头:“副刃记不清她的脸。但记得她的气息,和这半张羊皮纸上的墨味一样。”
夕日林天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羊皮纸。纸上的桥在风里轻颤,五色花的墨色极淡,却像有生命般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指节收得发白。
“我娘不是病死的。”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她是被金家逼死的。她离开那个墙后,金家一直在找她。她躲到北荒,嫁给我爹,生下我。她不想连累我们,所以……把秘密藏在这张图里,然后自己走。”
“林重后来为什么会去金家矿脉潜伏?”萧辰问。
夕日林天沉默了。
风从沙沟上方掠过,带起一蓬黄尘。他缓缓说:“我爹从不提。但我记得,娘死前那几天,家里来过一群穿灰斗篷的人。他们和我爹在院子里压低声音说话。我只听到一句——‘她是从那边出来的,不能留’。第二天,我爹就把我送去了北荒分舵。再后来,他就常年在金家矿脉一带。他说,他得查清一些事。”
“他查清了。”萧辰说,“所以金家才设了骨灵城陷阱,引你父亲自投罗网。”
“那不是陷阱。”金元低声说,“金鸿当年下的令,是把林重围死在矿脉里。林重知道得太多了。他查到了密室的位置,还画了一张图。金鸿抓他,不只是为了灭口,还想拿到那张图。图我爹没找到。现在看,他大概早把图给你了。”
夕日林天没说话,只慢慢从怀中又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纸很旧,折痕极深,边缘已经毛了。他没有展开,只问:“你爹也有一张图,对不对?”
“是。”金元叹了口气,“金鸿搜我身时没注意,我爹留给我的薄片里夹了半张图。我藏在小臂里。图上的桥,和你手上这张,应该能拼起来。”
萧辰将两张纸都接过来,展开。一张画桥,一张画河。他将它们并在一起。桥与河竟然严丝合缝,河岸线完美相接,五色花的树正好落在两纸交界的正中。桥与树与熬糖人,构成了一幅极完整的地图。
而在两张纸拼合处,浮出一行极淡的字迹:
“桥下三丈,有门。”
萧辰瞳孔猛缩。他看向金元:“这地图不是去密室的。是密室墙后那个地方的入口。”
“也许。”金元说,“但那个地方,只有从密室里才能进。所以金鸿找图,是为了进密室;林重查图,是为了找到能救林萤的人。结果他找到的,是金家的追兵。”
夕日林天忽然蹲了下来,双手插进沙里,指节发白。他额头抵着膝盖,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但很快又不动了。他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裹着沙子:“我娘不让我报仇。她死前拉着我的手,只反反复复说‘别去墙边’。可她自己就是从那墙里出来的。她不想让我走她的路。但我爹走了。现在我也要走了。”
他站起来,把刀从背上解下,横在胸前。刀未出鞘,却有一股极淡的青气从刀鞘缝隙中溢出。四周沙地上的枯草忽然无风自动,像在朝他伏首。
“带我去那面墙。”他看着金元。
金元看着他,半晌,点了一下头:“去可以。但你不能莽。那面墙会吸人。你娘能从墙后出来,不代表你也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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