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荒旧驿到绿洲的路,夕日走得像回家。不是因为他熟悉——这条路他确实走过很多次——而是因为他走路的姿态变了。自从失去味觉和冷暖感后,他对地面的感知变得异样清明。每一脚踩下去,能感觉到沙层下三寸的石头形状,半尺外的沙蝎洞穴,以及更深处那口半干土井里缓缓渗着的水脉。
“你走路不看路。”紫妍跟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不用看。”夕日说,“地会告诉我。”
紫妍撇了撇嘴,没再接话。她手搭凉棚望向前方,太阳从东方升起,把北荒沙地照成一片极浅的金色。沙丘的阴影极长,像一条条深色的河流横在路中央。
沈灵走在萧辰身侧。她的布面簿子没有收起来,只是合着,夹在腋下。晨风把她的额发吹乱了几绺,她没去管,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夕日。
“他的左胸。”沈灵极轻地说了一句,只有萧辰能听见。
萧辰微微点头。他也感觉到了。夕日的左胸旧伤在晨光里散发出极淡极轻的五色光,若隐若现,像被晨风一吹就要散开。那是半朵五色花的气息,从旧伤里透出来,与怀中木盒里的另一半遥相呼应。自从夕日把木盒抱在怀里,两半花之间的共鸣就越来越清晰,像一对被拆开太久的铃铛,终于又在风里轻轻相碰。
“那朵花在帮他。”萧辰说,“他根基不稳,那花在替他稳住魂海。”
“能稳多久?”沈灵问。
“到了乌坦城再说。”萧辰目光落在夕日背上的旧刀,刀鞘铜钉在阳光里一闪一闪,像一只半闭的眼。
绿洲在午后出现在了视野里。十几棵胡杨围着一口半干的土井,树冠稀疏但枝叶仍绿,在荒漠里像一小块被谁随手丢下的旧布。井旁的第三棵胡杨比其他的粗了一倍,树皮皲裂如鳞,树洞深处藏着古族暗桩的接引符。
苏阿姑就在那棵胡杨下坐着。她手里拿着一把极旧的铜壶,壶嘴歪了,在火上温着。火极小,三块干胡杨根搭成,烟很细,几乎看不见。
“比我想的晚了两刻。”苏阿姑没有起身,只抬了抬眼皮。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粒被沙子打磨过的黑石子。
“路上没绕。”萧辰说。
“那是我算错了风。”苏阿姑笑了一下,把铜壶从火上提起来,倒了一杯递过去,“喝。古族西路的茶叶,最后一撮。”
萧辰接过。茶水极烫,但入口后却温润,像从咽喉一路暖到胸口。他把杯子给沈灵。沈灵接过喝了一小口,点点头,又递给夕日。
夕日没有接。他蹲下来,在胡杨树根旁捡了一片枯叶。枯叶极轻,叶脉已经空了,像一张被风穿了太久的网。
“这树渴了。”他说,“水脉比昨天又降了三指。”
苏阿姑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第一次认真打量夕日:“你就是林重的儿子。”
“夕日。”
“你爹当年还在北荒分舵的时候,欠我一顿酒。”苏阿姑说,又从火堆旁的小布袋里掏出几个土豆,用树枝拨了拨炭火,把土豆埋进去,“你替他还。”
夕日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几枚极旧的铜钱——那是他在旧宅墙缝里找到的,林重存的酒钱,用油纸包了三层。他把铜钱放在苏阿姑脚边。
苏阿姑低头看了看,没碰:“你爹从来不欠现钱。他欠的是酒桌上不肯服输的那口气。你别还。”她把一个烤好的土豆从炭火里拨出来,拍掉灰,递给夕日,“吃了。”
夕日接过来。他咬了一口。没有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要记住土豆在嘴里的感觉,哪怕没有味觉,也要记住那种绵密厚实的触感。
紫妍也从火堆里拨出一个土豆,掰成两半,一半给沈灵,一半自己吃。她吃了一半,忽然问苏阿姑:“金元到丹塔了吗?”
“到了。”苏阿姑说,从怀里抽出一片极薄的树皮,递给萧辰,“古族暗桩传回来的。金元昨天夜里被接进丹塔西分院,先由丹塔药老门下的人接手。他体内的神族抽魂之力比你想的深,丹塔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清干净。”
萧辰展开树皮。上面的字极密,像用小刀刻的。苏阿姑不认字,她只负责传东西。这是古族暗桩的接引符上感应到的情报,被古族的人译好后才到她手上。
“丹塔的接引人是谁?”萧辰问。
“不认识。”苏阿姑说,“一个年轻女人,穿灰袍,走路带药味。她手里有你的信物。”
萧辰点头。那是他让萧炎提前送到丹塔的丹塔旧令——老祝当年留下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祝”字。丹塔的人认令不认人。
“金鸿那边有动静吗?”萧辰把树皮还回去。
“有。”苏阿姑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金石城出来的人没往西走。金鸿没去追金元,他去了北边。”
“北边?”紫妍从土豆里抬起头。
“虚空裂谷方向。”苏阿姑的声音低了下来,“具体做什么不知道,但昨晚北边有光,极短,就一息,像极远的闪电。可天没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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