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只照亮了糖人摊周围半圈。老陈头把酒壶放下,壶底磕在木板上,极轻地响了一下。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菜市口里散开,像一粒石头投进极静的井。
夕日把空杯放回摊上。杯底还沾着一层薄薄的酒,在灯下像一圈极细的金边。他没有说话,只看着老陈头。老陈头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皱纹里极亮,像两粒被糖浆裹了太久的火种。
“我姓陈,不是陈。”老陈头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极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是承。承桥的承。”
他伸手把摊子角落那盏油灯挪了挪,光从左边移到右边,把那只粗陶酒杯的影子拉长,投在摊板下面一块极旧的木头上。夕日顺着那影子看过去。那块木头上有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糖浆写的,年深日久,已经渗进了木纹里。刚才酒杯挡着没看见,现在光一照,字清清楚楚。
“桥下三丈,有门。门后无路。”夕日轻声念了出来。
“那是你娘写的。”老陈头说,“她六岁那年,从墙里出来。在我这摊子前站了半宿,不动,也不说话。后来我用剩下的糖浆给她捏了一朵花。五种颜色。她拿到花,才敢坐下来。”
夕日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他想到母亲画里那个没有脸的熬糖人。原来那熬糖人不是没有脸,是她不敢画。一个六岁的孩子从墙里出来,满眼都是怕,能记住的只有那个坐在锅边熬糖的人。脸是模糊的,她记不真。
“她是从桥下长出来的。”老陈头继续说,目光落在那块旧木板上,像在看一段极久极远的旧事,“神族改了桥之后,桥下就多了些东西。桥本身是活的,活得太久,就长出了花。五色花不是花,是桥的根。你是你娘的儿子,你的血里有桥。”
夕日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从极深极冷的水里捞上来的石头,又冷又沉,但他一块一块地接住,不肯让它们砸在地上。
“所以我能走桥。”夕日说。
“能。”老陈头点头,“可你娘不许你走。”
“她留下话,让我别学他们,别守。”
“因为守桥的人会变成桥上的石。”老陈头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娘在墙里看见过。那些变成石头的人,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要喊什么,喊到一半,就被风干了。”
夕日闭上了眼睛。他能看见那个画面。桥下的花长在墙边,六岁的林萤被金无敌抱出来,身后是无数变成石头的人。那些人里,也许有她的兄弟姐妹,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先人。所以她怕。她逃到北荒,嫁给林重,生了孩子。她以为离桥够远了。可桥从没有离开过她。
“金鸿为什么抓她回去?”夕日问。
“因为墙里的门只有桥下花能开。”老陈头说,“金鸿知道她是从墙后出来的。墙后面的副桥,金家藏了上千年,打不开。你娘是金无敌抱出来的,可她身上流着桥的血。金鸿用尽手段,就是要让她把门打开。她不肯,宁死也不回那面墙。”
“她死在枯井里。”夕日说,声音压得极低。他娘用自己最后那点金家嫡系血,封住了枯井深处的道口。金断放走她,没能救回她。
“别恨金断。”老陈头好像看出了什么,缓缓道,“你娘被金鸿追到走投无路时,是金断把她从城里放走的。后来她回来封井,金断拦不住。他把你娘的尸身从井里捞出来,身上已经没一块好皮。他用剑挖了坑,把她埋在北城门外。再后来,林重把她迁回了北荒。”
夕日的嘴唇极轻地抖了一下。他把脸转向一边,看摊子上插着的那些糖人。五色花瓣糖人还插在最显眼的位置,十二层丹塔糖人旁边多了一支六片花瓣的,第六片是海蓝色。他娘最怕糖人,又最爱糖人。老陈头捏的这些,她都没见过。
“你跟我说这些,”夕日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不是想告诉我,我也该像她一样,不走桥。”
老陈头没接话。他慢慢站起身,绕到摊子内侧,从一只极旧的木箱里取出一只小铜锅。锅里还有半锅已经凉透的五色糖浆,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膜。他用铲子把膜挑开,下面的糖浆还在极缓极缓地流动,像五种颜色的活水。
“你娘小时候,我把她当自己闺女养。”老陈头说,“她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我以为这事就了了。可你娘在生你之前,回来找过我一次。她说,她梦见孩子也会走桥。她怕。问我有没有办法,让孩子不走桥。”
“你怎么说?”
“我说,路不能替你孩子选。你不能替他怕。你只能把你会的、你懂的,都教给他。等他长大了,自己会走。”老陈头抬起头,看向夕日,“你娘听了,当天晚上就回了北荒。她给你留了半张图,留了半朵花。她知道自己拦不住桥,也知道拦不住你。她只想让你走之前,把该知道的都知道。”
夕日从怀里把木盒取出来。木盒已经有些旧了,但他抱得极小心。他把盒盖打开,里面躺着那半朵五色花,和父亲的信。老陈头看见那半朵花,眼里终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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