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一道斜长的身影。
江无尘站在庭院中央,扫帚靠墙,衣角被风吹起一角。他没有动,像一尊石像,目光低垂,却将整片区域的动静收入眼底。
执事走远了。
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知道,北院重启不是清理落叶的事。那是三年前守库弟子失踪的地方,之后便封了门,连杂役都不得靠近。如今突然指派他去扫,还由一个冒牌执事亲自下令——这是试探,也是圈套。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扫帚柄。
竹枝粗糙,裂纹纵横,和他六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他没去碰那根藏在扫帚中空处的铁芯。也没去看墙根那片被落叶盖住的湿泥。只是低头,弯腰,将扫帚重新摆正,与墙平行,距离三寸,不多不少。
这是他的规矩。
扫帚归位,痕迹抹平,一切如常。
他转身回屋,木门吱呀一声合上,落锁。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桌上放着长老赏下的两粒丹药,青褐色,气味微苦带腥。他没吃,也没扔,只用布包好,压在枕头下。
他知道,药被人动过。
和那个冒牌执事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坐在床边,闭眼片刻,再睁眼时,已无波澜。
窗外,天色渐暗。
内门方向,灯火通明。
萧云逸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张密报。
纸页已被捏皱。
“江无尘……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刀刃刮过石面。
他盯着纸上三个字:**安然无恙**。
嘴角抽了一下。
三天前他还在想,秘地机关重重,傀儡凶悍,江无尘一个废人,混进去必死无疑。就算不死,也会被查出违规擅入,关进禁闭室,永无翻身之日。
可现在,人不仅活着出来了,还因“关门有功”,被长老当众嘉奖,甚至有机会破格录入外门。
而他——玄天宗内门第一天才,大长老之子,金丹巅峰修为,却被长老当众训斥,说他“心浮气躁,不如一个杂役沉稳”。
耻辱。
彻骨的耻辱。
他猛地抬手,茶盏砸在地上,碎成数片。
瓷片飞溅,割破侍立弟子的手背。那人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萧云逸喘息两下,慢慢平静。
他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江无尘”三字。
笔锋凌厉,最后一划几乎划破纸背。
他盯着这三个字,眼神阴冷。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用小打小闹的手段。什么摔扫帚、泼脏水、克扣口粮——那些只会让他显得像个跳梁小丑,反而衬得江无尘“忍辱负重”,博取同情。
必须重击。
必须让他背上**重罪**。
不是误闯秘地这种小事,而是**叛宗、通敌、盗宝**这一类,一旦坐实,永不翻身的大罪。
他吹干墨迹,折起纸条,放入袖中。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烛火。
他抬手,掐灭灯火。
黑暗中,他低声唤了一句:“来人。”
两名弟子从阴影中走出,低头垂手,不敢直视。
“去查。”萧云逸声音压得极低,“江无尘这两天去了哪些地方,见了谁,说了什么,有没有拿不该拿的东西。尤其是……北院那边。”
“是。”一人应道。
“还有,”他顿了顿,“联络东峰的几位师兄,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明日夜里,后山凉亭。”
两人对视一眼,领命退下。
萧云逸站在原地,未动。
窗外,月光淡淡。
他望着外门方向,那里有一片低矮屋舍,最角落的一间,灯刚熄。
他知道,江无尘就在那里。
一个本该跪着扫地、卑微至死的人。
却总能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时,悄然起身,站得比他还直。
他攥紧袖中纸条,指节发白。
这一次,我要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屋内,江无尘已躺下。
床板硬,硌背。
他听着屋外风声,也听着屋内自己的呼吸。
平稳,缓慢。
他知道有人在查他。
也知道,北院不会那么快去扫。太急,反而露馅。他要等,等他们等得心焦,等他们按捺不住,露出破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旧痕,像是多年前有人用指甲划过。
他盯着那道痕,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扫帚扫得了地,扫不了人心。”
但他知道,只要扫帚还在手里,地就永远干净。
人心乱不乱,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在等风起。
他闭上眼。
远处钟声敲了八下。
一日将尽。
杂役院一片寂静。
只有风穿过枯枝,发出沙沙声,像扫帚划过地面。
他睡得很浅。
但睡得很稳。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还会照旧。
他会拿起扫帚,推着枯叶前行,低眉顺眼,像个真正的杂役。
而有些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屋外,一只乌鸦掠过屋檐,落在院墙上。
它歪头看了看那把摆得整整齐齐的扫帚,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忽然展翅飞走。
江无尘在梦中微微动了下眼皮。
他没睁眼。
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又要开始了?”
然后,翻身,继续睡。
扫帚静静立在墙边。
三寸,不多不少。
与青石板平行。
像一道界线。
分隔白天与黑夜,沉默与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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