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屏幕上绿油油的股票，喝了一口茶，忽然就想起了上个月湘泰开的一次股东大会，各地来的散户股民还是各种骂，好像是土改中的农民控诉地主，一个个声泪俱下，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包括他在内的董事经理们。
当时他看着这群激愤的股民们，就忍不住想，这群人把股票捏紧点，再过一两个月就要发财了。但现在看起来，重组消息都还没公布，就有人砸盘了，所以捏的太紧了，似乎也未必发得了财。
湘泰的重组是在极小的圈子推动的。
董事会上开了几轮碰头会，第一场会上，陆远舟带着财务、法务来了，几个人讲了三个小时。陆远舟要入主湘泰，这是前提，其它的什么都可以谈，几位董事的位子也可以保住。
十几个董事监事激烈争辩，他们不谈重组，指名道姓指责湘泰总经理韩昌均经营不力，导致一家国有企业落到被吞并的地步！
但骂又有什么用呢？问题还是摆在那里，也解决不了，董事们就继续吵，吵来吵去最后也只有重组这条路，他第五次召开董事会的时候，就没人再反对重组了。
谢允知道，随着陆远舟提前布局，湘泰的股价一路连涨，时不时往上窜一截，这些嘴巴上喊着正义的董事们，都已经偷溜上了这条船。
董事果然懂事。
问题在于最近湘泰药业的股份忽然连续暴跌，这些董事又变得不懂事了，急了，以为出了什么岔子，纷纷打电话过来问他重组的进展呢。他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大家都是董事会的，他们知道多少，他就知道多少。
想到这里，谢允拿着桌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湘泰药业重组方案建议书》，去了王厅办公室。
王厅长坐在办公桌后，背后书架上整齐码放着文件盒和厚重的医药学专着。
他今年已经整六十了，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像刻上去的。按照上面传下来的风声，他这趟车很快就要到站了。而谢允是他当年亲自从研究所挑出来，提上去的。某种程度上，算是他在系统内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马厅拿起那份建议书很仔细地看了看，半晌，才摘下老花镜说道：“方案通过了董事会就行，我也没什么意见，审计组7月1号就要进驻，满打满算，没多少天了。”
“我明白。”
“雄森那边，催得很紧吧？”
谢允正要开口，王厅却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端着茶杯起身说道：“谢允啊，你是技术专家出身，有些事情，要把握好分寸。”
说着，他手指点了点重组方案：“我就一个态度，重组可以推，也必须推，这是大局。但过程、价格、后续安排，必须经得起查，经得起问，经得起国家和人民的审视！不能让人指着脊梁骨骂我们贱卖国资。”
谢允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心里面带着马厅那句很有些分量和含义的话，琢磨了好一会儿，这时候电话又响了，是陆远舟打来的。
谢允笑了一声，没有接。
陆远舟的这个电话，必定是催他公布重组消息。
他知道，本来按照原定计划，股份突破40元大关后，已经接近预设的最高峰，陆远舟要借重组利好派发。陆远舟获利实在是太大了，不但吞了湘泰药业，还用银行的钱大发了一笔横财！几个亿应该不在话下！
实际投入呢？
零元！
这个年轻人，操纵金融杠杆的水准之高，他不得不服气。
但是现在湘泰药业的股价走势忽然变得波谲云诡起来，明显是有暗庄借人民日报那篇社论杀进来搅局，打压股价，让陆远舟的利润出现了大幅回撤。
以他对陆远舟的个性了解，这个年轻人是绝对不可能低头认栽的。所以，陆远舟必然会改变计划，借重组利好，调头上攻，把做空的主力逼死为止！
谢允能想到这些，但他管不着这些。
他没拿陆远舟一分钱，只要湘泰重组消息公布，能够通过审计，王厅平稳过度，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可以卸掉这个如坐针毡的董事长职位了。
当然，他也是人，有七情六欲。
妻子刘慧慧一直想要弄一笔钱，张口闭口就是为了以后儿子能有好的教育，好的保障，他没忍住，把湘泰重组和陆远舟的计划告诉了刘慧慧，让她拿出一部分积蓄买点股票。
谢允已经算过，即便是湘泰药业最近不断暴跌，但刘慧慧是从鱼头开始吃的，眼下也有个七八十万的盈利了。而且这笔钱赚的天衣无缝，即使反贪局的人也不能挑出毛病！
这么想着，他心里又有点可惜没在40元以上抛掉，现在卖只有30多元一股了，不过刘慧慧应该也知足了，这笔钱，足够送她的宝贝儿子去美国读书。
晚上七点，谢允回到了家中。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着刘慧慧那张垮着一张脸。
谢允一点都不意外，湘泰又跌了嘛。
见他回来，刘慧慧立马放下遥控器：“老谢，你们公司最近这跌法不对劲，我是不是抛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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