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空间内,牧师声音高昂,状似癫狂,向巴里特以及某些未知的看客们灌输着各种古怪且晦涩的内容。
他的声音被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音节,又被脚下如脏器般的地面吸收、扭曲、再释放。每折射一次,音调便偏移几分;每叠加一重,语义就变化数种。于是,仅一个声音就变成了许多种不同的音调。
它们彼此独立,又相互配合,像是一支看不见的、由无数旋律和声部所组成的诡异合唱。其中有些声音与牧师原本的话语基本同步,像是跟在他脚边亦步亦趋的影子;有些则慢了几拍,仿若谷间姗姗来迟的清幽回响;还有些干脆偏离了原本的语义,自行演化成某种全新的音节组合。
其中一种声音最为奇特,像是一道低柔清冷、断断续续的女声,又或许不止一道,总之巴里特无法分辨。那声音既轻且远,轻得像是沙粒从紧握的指缝间点点滑落,远得又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维度、另一个时空所传递过来的余响。
那女声用某种巴里特从未听过的语言,在他的耳边唱着一首晦涩难懂的歌谣。那些词汇,那段旋律、仿佛是从牧师癫狂的话语中所析出的结晶,在剥离了原本的怪诞和狂热之后,只剩下最干燥、最冰冷的骨架,再被岁月浸泡了无数个纪元,最终凝结成这些音节。
巴里特完全不知道这种语言,也听得也模模糊糊、不甚真切,但耳边歌谣的内容和含义却莫名的有些似懂非懂。
“Kis'sa mor tal, sha'ra kal……”(雪落之时,长夜未尽)
“Vir'la men dar, nul'la shal……”(有个名字,被风从世界抹去)
我们的蛮子冒险者仿佛看到了一间逼仄的、堆满旧书的房间。窗外是一个陌生且怪谲的世界,钢铁与玻璃所搭建的一座座塔楼在暮色中泛着冰冷的光。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坐在桌前,手指在方格形的‘琴键’上敲击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专注而疲惫。他的桌上摊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杯底积着干涸的褐色残渍。
那是一个与多元宇宙截然的地方。没有魔法,没有怪物,也没有神明,只有无数个和年轻人一样渺小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凡人。
牧师的话语继续着,没有停下,像是对那些繁杂的声音并无察觉,又或者毫不在意,“神明的恩赐你之前已经见识并体验过了,那澎湃的伟力会使肉体摆脱固有的枷锁,拥有无限的可能。然而,这种恩赐作用于灵魂层面上时,却会使灵魂变得太驳杂,不纯粹。这就需要将灵魂进行淬炼、强化、重塑,就像铁匠在熔炉中反复锻打一块充满杂质的粗铁,最终将其锻造成百炼精钢。”
女声再次响起,转了个调,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如同风中残烛。
“Mor ta lir, vel'ur kis……”(他梦见自己,于雪中前行)
“An'na nar ma, sha'ra vis……”(雪很轻,落于肩,却压弯骨)
画面碎裂,又再次凝聚。之前的那个年轻人躺在一张窄床上,面色灰白,嘴唇发紫。窗外的雪下得很大,积在窗台上,像盖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裹尸布。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最终彻底停止。
没有人为他合上眼睛。没有人握住他的手。只有窗外的大雪在安静地、不知疲倦地落着。
“你眼前的这座灵魂圣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牧师的声音充满狂热和喜悦,他说完之后顿了顿,让话语的分量在空气中充分沉淀,然后继续说道,“在这里,灵魂不再是被肉体束缚的附属品,而是独立的、可以自我进化的主体。只有经过灵魂圣所的淬炼、洗礼,你们的灵魂才能变得足够坚固,足够强大,拥有足够的理智去驾驭那不断进化的肉体。血月改造肉体,圣所凝练灵魂,二者缺一不可。只有肉体和灵魂都完成最终蜕变,达到完美锲合的状态,你们才能突破维度的桎梏,进行真正的升格,从而成为更高等的存在。那是生命的终极跃迁,是凡物走向神性的唯一通路。”
“Tel'u kal ma, nul'la var……”(雪停之时,他苏醒)
“Lir'ma ken da, sha'ra tar……”(醒在一个不属于他的身体里)
那歌声变得空洞,像是有人在空旷的墓穴中哼唱。
巴里特在变换的画面里“看到”一团模糊的意识,在无尽的虚空中飘荡。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只有一种被拉扯的、撕裂的、如同将一张纸从中间撕开又强行拼合的感觉。那意识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墙的这边是寂静与冰冷,墙的那边是……光。
无法形容的光。
那光不是被眼睛看见的,而是被意识直接感知到的。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那团意识的表面烫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的符号文字。那些符号巴里特看不懂,可借由那冰冷刺骨的歌声,他能感受到它们的每一个线条都充满着变幻莫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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