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茶香飘了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小苏的字迹:“新到的龙井,别总喝凉茶。”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还是温的,清香在舌尖化开,驱散了疲惫。
电脑屏幕亮起,邮箱里已经躺着一封新邮件,附件是徐志良发来的影像资料。杨平点开第一张CT片,眉头立刻锁了起来。
延髓背侧,这个位置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延髓是脑干的最下端,控制着心跳、呼吸、血压这些最基本的生命功能。而背侧,意味着要从后颅窝入路,要穿过厚厚的小脑,要拨开密密麻麻的颅神经,才能到达那片直径不到两厘米的禁区。
他一张张地翻看着影像。海绵状血管瘤,不是真正的肿瘤,而是一团畸形的血管窦,像一簇葡萄一样挤在延髓的背侧。出血是致命的,但手术也是致命的。
杨平把片子放大,仔细测量。病灶距离第四脑室底只有三毫米,距离闩部——那个控制呼吸节律的关键中枢——不到五毫米。手术刀稍微偏一点,病人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构建三维解剖。后颅窝开颅,小脑蚓部切开,第四脑室底打开,然后……
然后怎么办?
从背侧入路,视野被小脑遮挡,操作空间狭窄得像一条缝隙。从外侧入路,要穿过大量的颅神经和血管,风险同样巨大。从下方入路,经枕骨大孔,角度又太陡峭。
没有完美的入路,每一种选择都是妥协,每一种妥协都伴随着代价。
杨平重新睁开眼睛,给徐志良回了一条微信:“片子我看了,两点半到神经外科,你把家属也叫来。”
他放下手机,把剩下的龙井喝完,休息一会。
两点半,神经外科会议室。
徐志良已经等在那里,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容憔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指节发白。
“杨教授!”徐志良站起来,“这是……病人家属,王女士。”
杨平点点头,在会议桌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打开投影仪,把影像资料投到屏幕上。
“我先说说我的看法。”杨平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安慰,也没有恐吓,只是在陈述事实,“病人是延髓背侧海绵状血管瘤,已经出过两次血,这次昏迷是因为第三次出血,血肿压迫了延髓的生命中枢,还好出血不多,所以有治疗的希望。”
他指着屏幕上的影像:“这个位置,手术可以做,也必须做,风险极高,但是我们会全力以赴。”
王女士的脸色越来越白,虽然她知道风险很大,很多医生说过,但是再次听到这话还是很害怕紧张。
“那……那不手术呢?”王女士的声音在发抖。
“不手术,”杨平直视着她的眼睛,“下一次出血,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时间不好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可能明天。”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志良清了清嗓子:“杨教授,您……的……意见是?”
杨平沉默了几秒,清晰地回答。
“我的意见是,手术!虽然手术风险很高,但是请相信我们的水平,我们将风险尽量将至最低。手术不是现在,病人刚出过血,脑组织水肿严重,粘连也严重,现在手术,视野不清,容易损伤正常组织。等两周,等水肿消退,等血肿吸收一部分,那时候手术条件会更好。这也是降低手术风险的一环。”
“可是……”王女士急了,“万一这两周又出血怎么办?”
“所以我们不做择期手术,做急诊预备。”杨平说,“病人转入我院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严密监测。如果出现再次出血或者脑积水,立即紧急手术。如果情况稳定,两周后按计划手术。这样可以两全其美。”
王女士心里松一口气,因为他也打听过,很多人说三博医院的神经外科实力非常强悍,尤其在脑干肿瘤手术方面,是世界顶尖水平。
杨平转向徐志良:“这两周,你带团队做术前准备。三维重建、导航计划、术中电生理监测方案,全部要做到最细。还有,联系麻醉科,这台手术需要术中唤醒,要评估病人的配合度。”
“术中唤醒?”王女士吓了一跳,“就是……就是开着脑袋让人醒过来?”
“对!”杨平解释,“延髓背侧紧邻呼吸中枢和颅神经核团,术中唤醒可以让我们实时监测病人的呼吸、吞咽、语言功能,最大程度保护正常组织。当然,如果病人配合度差,或者心理压力太大,我们也可以用全麻加电生理监测替代,而且现在我们倾向于后者,我们神经外科这方面的监测技术是世界一流的。”
王女士忐忑地问:“杨教授,这台手术……您亲自做吗?”
杨平看了看徐志良。徐志良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压力。他知道,这台手术如果杨平亲自上台,成功率会高很多。但他也知道,杨平现在的时间,每一分钟都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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