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变慢了，许实初连动动手指头都很难，但思绪还能飞转。
红将军为何那么惊讶？
孙夫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先是不解，但顺着孙夫子的话仔细回想过往二十载，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
孙茯苓是教书育人的夫子，深受师生爱戴，从来不去前线操刀。
红将军是来去如风的沙场大将，盘龙军神，从来不会踏入书院一步。
作为疏抿学宫的院长，他跟孙夫子日常见面交流；作为钟胜光的智囊，他跟红将军总在城府军议。
但他好像、好像确实不曾见过她二人同时出现。
有红将军的地方就没有孙茯苓；有孙夫子的时候，红将军就不见踪影。
回首多年，没有哪一个场合，她们曾经同框。
比如三年前盘龙城举行全城盛典，钟胜光和红将军都来出席，但孙夫子偏偏身体不适，向书院请了假没去参加。
凡此种种，如今想来不计其数。
有一件事，许实初更是细思极恐：
孙茯苓从何时起出现在盘龙城？他竟然记不得了！
他当然比孙茯苓年长，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孙茯苓，是在什么时候。并且疏抿学宫对教职人员的背景审查最为严格。可许实初穷尽识海，也仅仅搜到一个固有印象：
孙茯苓就是盘龙城人，土生土长、根正苗红，毋庸置疑。
“毋庸置疑”这四个字，就让人对她从未起疑。疏抿学宫所有师生都对她感觉亲切，仿佛她一直都在这里任职。
孙茯苓也不再避讳：
“一处空间内，不能存在两个‘本我’。”
听完这句话，红将军忽然伸手揭下了自己的面具。
这也是在场多数人头一次瞧见红将军的真容。可惜的是，最想揭她面具的贺灵川反而看不见了。
许实初只想捂住脑袋。
现在看起来，这两张脸从轮廓到五官至少七分相似，只不过红将军凤眼含威、英气逼人，孙夫子却是白皙秀婉、春风化雨。
她俩面对面，就像一对儿根本不存在的孪生姐妹。
但红将军从十三岁之后就戴上面具，再不以真面目示人，那时她的五官还没长开呢。女大十八变，许实初也不晓得她长大以后到底是什么模样。
最重要的是，二者的气质截然不同，给许实初的感觉就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这也真不能怪他。一个是疏抿学宫岁月静好的教书匠，一个是尸山血海百进百出的盘龙军神，他许实初怎么能联想到一起？
红将军柳眉皱起，杀气乍现：“既如此，你现在为什么又要现身？”
孙夫子刚现身，红将军就感受到双方之间的密切关联。
她望见孙夫子的那一瞬，就好像看见了镜中的自己。虽然头一回见面，却好像已经熟悉了一辈子，能知晓对方都在想什么。
她一下子就知道，对方没有说谎。
正是这种熟悉，才让她更为警惕！
为什么世上会有第二个“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她现在身处什么样的时空之内，暗中又有谁在算计她和盘龙城？
孙茯苓微微一笑：“因为，你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不会再互相干扰。”
红将军目透杀气：“你的任务？难道又是灵虚圣尊的阴谋？”
孙茯苓却很淡定：“你心底明白，我的出现与天魔无关，只跟龙神有关。你还记得，大方壶一直在努力并入现世么？”
红将军神情一动。龙神、大方壶，这都是盘龙城最深层的秘密，天魔不应该知晓。孙茯苓说得没错，她出现在红将军面前的那一刻，红将军只是震惊和本能的戒备，但并无真正的杀意。
自己潜意识里，好像隐隐摸到了一点真相。
孙茯苓不再多谈大方壶，只是指了指贺灵川：
“当下的重点是他。你想不想救他？”
废话！红将军用眼神告诉她，当然想！
于是孙茯苓从怀中取出一物，伸到红将军面前：“大方壶和盘龙城即将迎来新生，但对虎翼将军来说，命运的最后一环还没有扣上。时间紧迫，你应该……我们应该尽全力帮他。”
这是一枚橄榄大小的紫色宝石，被明媚的阳光照得几近透明。
若贺灵川还醒着，当会一眼认出，这是幻乐女神的梦之茧。
幻乐女神被大方壶的浑沌捕获后，在红海和现实都留下一枚梦之茧。现实里的那一枚，被贺灵川当作大补之物给吃掉了，而留在红海中的梦之茧，则被浑沌亲自收取，不许贺灵川染指。
如今，它却出现在孙茯苓手中。
“幻乐女神的梦之茧？”红将军在这个世界也杀过幻乐女神，也捣毁过祂留下的茧子。
“时不我待。”孙茯苓催促，“拿着它，你就知道怎么做了。”
她低头看贺灵川一眼，瞳孔里倒映出汹涌的黑焰。
是的，她也能瞧见业火，这火焰正在吞噬贺灵川。
事关虎翼，红将军也不再犹豫，伸手拿起梦之茧。对于眼前的“自己”，她心里并不排斥。
不过在这过程中，她也难免碰到孙茯苓的掌心。
这本是无心，孙茯苓却手掌一翻，扣住了她的手腕！
此举快得无以无伦，竟连红将军都未反应过来。
她吃了一惊，才说了个“你”字，前方的孙茯苓却不见了。
而在许实初等人看来，两人甫一接触，孙茯苓就化作一道红光，与红将军合为一体！
那力道之强，将红将军都撞得一个后仰。
孙茯苓消失了，原地只留下红将军就凝滞当场，好似化为一座石雕。
无尽的记忆纷至沓来，新的、旧的，喜悦的、悲怆的，欣慰的、遗憾的……瞬间在她头脑当中引爆。
炸开来的真相就像正午的阳光，刺破她眼前所有迷雾。
二百年多来的时光，就在她脑海里飞快回溯！
原来，他们并不处在真实的世界； 原来，真实的盘龙城早就破灭，这里无人幸存。
原来，钟胜光与她抗击天魔的决心，并没能敌过事实的残酷——
虽然轰轰烈烈，但失败就是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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