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天还没亮透,盛府门前已经备好了两顶轿子。
平日里盛家出入多用马车,只是昨夜乱兵过境,府里养在马厩里的几匹马被惊得挣脱了缰绳,等徐长卿带人去找时,马厩空空荡荡,也不知道是被溃兵顺手牵走了,还是受惊跑散了。
好在盛长权的黑风与徐长卿的红缨一早就送出了城,寄放在城外庄子上,倒是逃过一劫。
所以,眼下只能用轿子,虽说慢了些,总好过步行上朝。
盛紘换了身簇新的官袍,站在厅堂里系腰带,系了又松,松了又系,反复折腾了三回。
他平日里也是个利索人,今儿个手指头却像不是自己的,怎么系都觉得不妥帖。
王大娘子从里间出来,瞧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走上前,一把拍开他的手。
“老爷再折腾下去,天都要亮了。”
说着三下五除二替他打了个利落的结,又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圈,伸手把他领口上沾的一小片线头拈下来,这才点了点头。
出来后,盛紘站在轿前深吸了两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盛长权跟在他后面,依旧是那身竹青色直裰,左臂的伤口在紫苑的伺候下换了条新白布,袖口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站在轿前朝巷口望了一眼,晨光还没漫过墙头,街面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
轿子穿过积庆坊时,街面上昨日那些尸体已经清走了,被烧塌的房梁也拖到了路边,但焦黑的墙面和石板上洗不掉的血渍还在。
一个老妇人正拎着水桶往自家门槛上泼水,泼了一桶又一桶,那水顺着台阶往下淌,淌到街面上时始终是淡红色的。
她身后有个半大的小子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个摔瘪了的铜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滩水,不哭也不闹。
盛紘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又默默放下了。
……
今日的宫门口比平日热闹得多。
六品以上的官员几乎全到了,轿子从东华门一直排到御街拐角,比大朝会还齐整。
只是气氛不对,往日上朝前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宫门口寒暄,说些“昨夜府上宴饮可好”、“近日得了幅好字请您过目”之类的闲话,今日全都安安静静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也是说两句就停,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招来什么麻烦。
盛紘刚下轿,就看见礼部员外郎赵敬之一溜小跑迎上来。
此人是礼部的官,品级比盛紘低了一级,但六部之中向来有清浊之分,吏部户部礼部在上,兵部刑部工部在下,工部从来都是垫底。
赵敬之平日里跟盛紘不过是点头之交,偶尔在部堂里碰上,也只是拱一拱手便擦肩而过,从不肯多站一会儿寒暄两句。
可今日他却笑得格外热络,老远就拱手,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
“下官拜见盛大人!”
赵敬之快步走到跟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昨夜多亏了令郎,多亏了小盛大人呐!
我一家老小被困在偏厢里,外头喊杀声一阵接一阵,我那夫人都被吓晕过去了。
后来城防营的人砸开门,听说是小盛大人闯了偏殿救驾,下官这才知道,原来是盛大人府上的公子!
当真是虎父无犬子,下官从前有眼不识泰山,盛大人莫怪!”
盛紘心里咯噔了一下。
昨夜在寿安堂里商量的就是不可当这个出头鸟,功劳越大,风口越盛,今日一进宫门就被人堵住,这可如何是好。
他赶紧按着儿子教的话应付,脸上挤出一个笑,连连摆手:“赵大人哪里的话,犬子不过是恰逢其时。昨夜之事全赖城防营王指挥使麾下将士用命,犬子不过是跟着走了个过场罢了。”
“赵大人言过其实,言过其实了啊!”
话还没说完,旁边又围上来三四个官员。
打头的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周庆,此人是吏部出了名的老好人,从不站队,但消息极灵通。
他拱了拱手,笑呵呵地道:“盛大人,下官在吏部当差,平日里考评天下官员,自认为阅人无数。可像令郎这样的,下官还真没见过。
连中六元已是本朝头一份,如今又有救驾之功,文武双全,后生可畏啊。”
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马文瑞紧跟着接话:“可不是!
下官昨夜在偏厢里关着,旁边就是兖王府的几个幕僚,那些人嘴里不干不净的,听得人浑身发冷。
后来门被撞开,进来的城防营兵丁头一句话就是‘盛大人已经把官家救出来了’,那一刻满屋子的人都在念叨盛家的好。
盛大人,令郎这回可真是给咱们文官长了脸啊。”
“……”
而最让盛紘意外的,则还是要属国子监祭酒梁砚庭。
这位梁祭酒在国子监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素来清高,从不主动跟人套近乎,平日里连六部尚书的面子都不一定给。
这会儿他却从人群里挤到前面来,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朝盛紘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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