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章是什么人?
清流之首,三朝元老,从不轻易夸人。
昨夜他在金銮殿上敢跟兖王对着骂,今天却当朝举荐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用的词还是“读书人之典范”。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旁人重十倍。
吏部侍郎头一个站出来附和:“盛修撰年轻有为,学识人品俱佳,昨夜之义举实乃我辈楷模。”
见此,吏部尚书孙之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倒不是对盛长权有什么成见,而是自己手底下的侍郎,在韩章话音刚落时就第一个跳出来接话,连个眼色都没往他这边递,这让他心里头有些不舒服。
韩阁老是清流领袖,他孙之行敬重归敬重,可吏部与清流在选官用人上从来不是一个路数。
更何况据他所知,盛长权素日与户部尚书申守正走得颇近,申守正那老狐狸方才一直垂着脑袋装死,倒是精乖。
孙之行斜斜瞥了申守正一眼,心里冷哼一声,把脸转了回去。
对此,申守正面上神色不动,依旧老神在在地垂眸看着地上的金砖,不发表任何意见。
“陛下,老臣亦是赞同!”
国子监祭酒梁砚庭紧跟着出列,朝官家一拱手,道:“陛下,盛修撰的文章老臣篇篇读过,六元及第实至名归。
如今更以实际行动践行圣贤之教,老臣恳请陛下明旨嘉奖。”
梁祭酒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他是真喜欢盛长权这一款。
本朝头一位大六元,读书人的脸面,国子监的招牌。
若非他家没有适龄的嫡女,他真想把人掳回去当女婿。
与此同时,武官那边也不甘示弱。
一位与英国公府走得近的将军高声说了句:“没错,状元郎能文能武,比咱们这些武夫还顶用!”
“不错!”
“是极!是极!”
“……”
这话一出,顿时惹得几个城防营出身的将领纷纷点头。
他们夸盛长权,一半是看在英国公府的面子上,另一半也是真心佩服。
一个读书人敢提着刀闯皇宫,这胆子确实不是谁都有的。
只是!
话音刚落,对面队列里便有人冷笑了一声。
“盛修撰虽有功劳,然行事未免鲁莽!”
说话的是靖国公府门下的一位参将,声音不小,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以一介文臣之身擅调京畿驻军,事虽成了,可若是人人都效仿此例,日后岂不天下大乱?朝廷赏功当有分寸,不可开此先河。”
虽然太祖金令一事过了明路,但到底不能深究,更何况,擅自动兵本就是大忌!
这话一出,武官队列里顿时分成了两拨。
英国公一系的将领面露不悦,靖国公一系的将领则微微点头。
两边素来政见不合,英国公主稳,主张持重用兵、步步为营,而靖国公主战,主张厉兵秣马、以武立威。
平日里在兵部议事就常常争得面红耳赤,今日不过换了个由头,借着盛长权的封赏继续打擂台。
……
底下,盛长权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在耳朵里,面上纹丝不动。
不过,他没有等更多的夸赞和攻击落下来,而是径直走到殿中央,端端正正跪下去,行了叩首大礼,直起身来。
“臣盛长权,叩谢陛下圣恩,叩谢韩阁老及诸位大人。
然臣以为,昨夜救驾之功,首当归于城防营五百将士。
王统领率部正面强攻,折了一百二十四个弟兄,伤了两百余。
臣不过是随皇城司的人走了一趟夹道,做了臣子该做的事。
若论功行赏,臣愧不敢当。臣恳请陛下将封赏归于城防营将士,归于殉国的弟兄们。”
说完又叩了一个头,伏在金砖上,不再开口。
满殿静了一瞬。
官家看着跪在殿中央的这个年轻人,昨夜他挡在龙榻前时像一堵墙,左臂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此刻他又跪在那里,把送到手边的功劳往外推。
官家沉默了片刻,朝崔公公抬了抬手。
崔公公弯腰行礼,而后从御案上捧起一道黄绫,展开,朗声宣读:
“敕曰:翰林院修撰盛长权,学行纯粹,器识恢宏。昨者逆藩构乱,宫闱震惊,尔以一介儒臣,奋忠义之气,持金令以调城防,率精锐以卫禁掖,卒能扫清氛祲,保朕躬于危难。
朕惟念功,擢尔为翰林院侍读学士,赐金鱼袋,赏银千两,锦缎十匹,御马一匹。朕闻器薄则易盈,材高则易折,尔年尚少,勿矜勿伐,潜心经史,益懋乃德。可续令入直文渊阁,备顾问。钦此。”
这道圣旨措辞极讲究。
前半段叙功,把调兵和救驾都写进去了,给足了体面,后半段却笔锋一转,“器薄则易盈,材高则易折”八个字,明面上是勉励,实则是一道温和的紧箍咒。
你是有才华,但别飘,回翰林院好好读书去。
侍读学士是从五品,从六品连升两阶,不算破格,毕竟是实打实的救驾功劳。
功高莫过于救驾,此乃亘古不变的道理,若是武官有此功劳,那甚至,一个爵位也是免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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