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分寸的。”
盛长权笑了笑,转过身来,目光在满室铺陈的文书上扫过,语气淡然道:“无论如何,荣妃当年请太医替我治手,这份人情是要还的。
更何况,荣妃能在后宫里屹立这么久,到底也是有几分跟脚的。
眼下虽然艰难,但只要挺住了,未来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到这里,他忽然止住了。
有些话,不必说透。
徐长卿是他信得过的人,可这值房外头还有旁人的耳朵。
盛长权重新坐回案后,提笔蘸墨,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道:“你明日再去给荣家送些滋补的药物,把我那根十来年的野山参也送过去。
顺便跟她们说,荣妃这边有太医照看了,荣老爷子那头也别大意。
若她们自己先倒了,那这一跪可就白跪了。”
“是。”
徐长卿脑子里还在转着盛长权的话,嘴里已经应了。
他领命出去,值房里重又安静下来。
……
沈医正到达兰台殿时,天已经擦黑了。
太庙外那一跪不过半日,可到了荣妃这里,却立马不同了,不说别的,就说眼下,荣妃这里立马就有太医正前来诊治了。
殿门半掩着,门轴上积的尘有铜钱厚,轻轻一推便簌簌地往下落。
沈医正提着药箱站在门口,先闻到一股霉味,混着久病之人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皱了皱眉,让人进去通报。
荣妃躺在床上,人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
兰嬷嬷被赶出去后,她就再没个近身的贴心人了,整个兰台殿里就两个小宫人,她们俩还都是犯了错被贬进来的。
一个才十三四岁,话不多,呆愣愣的,而另一个干脆是又聋又哑,除了端水喂药,旁的一概指望不上。
沈医正走到床边,看见锦被下一张蜡黄的脸,颧骨高耸,唇上起着白皮,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宠冠六宫的荣妃影子。
“娘娘,臣来请脉。”沈医正放下药箱,屈膝跪下。
荣妃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沈医正伸手搭上她的腕子,凝神听了片刻,脸色就变了。
他怕自己听岔了,又换了一只手,重新搭了半盏茶的工夫,眉头越皱越紧。
“娘娘这月信多久没来了?”沈医正低声问。
荣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医正那张严肃得过分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记不清了。自打迁了殿,日子就乱了。怎么?本宫这病……不好了吗?”
荣妃抿了抿嘴唇,努力让自己恢复些神志,她心知自家老父亲和妹妹都需要她安排,眼下她还不能倒下!
沈医正没立刻回答,只转头让那聋哑小宫人端了碗温水,然后从药箱里翻出几味药丸让荣妃服下,最后才重新跪下,压着嗓子道:“娘娘,臣不敢妄言。
只是,娘娘的脉象,像是……滑脉。”
沈医正低着头,小声地禀报道:“娘娘月份尚浅,可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臣行医三十年,这脉象,臣不会断错。”
“什么?!”
荣妃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瞪着昏黄的帐顶,嘴唇哆嗦起来:“你……你说什么?滑脉?这种时候,你与本宫说滑脉?”
沈医正把头伏得更低了,但声音却是稳了很多,谈及自己的领域,他还是很有把握的。
“臣知道娘娘心中疑虑。可这脉象,臣不敢瞒。娘娘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臣学艺不精,此刻也辨不出男女,但确是喜脉无疑。娘娘身子虚弱,又遭了寒凉,胎像极不稳定。若再不好生将养,只怕……”
“只怕什么?你说!”
荣妃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沈医正拦住,可荣妃却反手一把抓住沈医正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
“沈医正,你与本宫说句实话。这胎,保得住吗?”
沈医正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开,只道:“娘娘稍安勿躁。臣这就回太医院去,先抓几服安胎药来。娘娘若能静心调养,不再受寒,也不再动气,胎像便有转机。
只是兰台殿这地方实在不宜养胎,娘娘还需早做打算。”
荣妃松开手,整个人软软地靠回枕上。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淌进衣领里。
一个多月的身孕……
那是兖王兵变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是荣妃,官家还肯偶尔来她宫里坐坐。
可谁也没想到,那一场兵变,把她从云端打进了泥里,也把这个孩子带到了这世上。
外头人人都说官家绝了嗣,满朝文武都在逼着官家从宗室里挑人立储。若是他们知道兰台殿里还揣着一个龙种,这宫里怕是要再掀一场腥风血雨。
“沈医正!”
荣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已经换了一副神色,是从前那个在后宫沉浮十数年的荣妃才有的冷厉。
“今日之事,出了这兰台殿,你一个字也不许对人说。太医院那边,你只管说本宫是风寒入体,别的,烂在肚子里。”
沈医正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明白,娘娘放心,臣绝不多言。”
事后,他提着药箱匆匆去了。
荣妃一个人躺在冷殿里,手指慢慢滑到小腹上,眼泪又掉下来。
这地方殿顶漏风,窗纸透寒,连碗热汤都要看人脸色。
可她的孩子就在这里,在这么个四面漏风的地方,悄悄地来了。
她咬着牙,把被角往身上拢了拢,在心里念着:孩子,阿娘拼了这条命,也要保下你。
……
沈医正从兰台殿回去时,两条腿都是软的。
他在太医院当差三十年,什么病都见过,什么脉都号过,可这一回,他真觉得自己是摊上大事了。
他不敢声张,连夜去找了太医院院使周岐。
周岐正要下值,见他脸色煞白地闯进来,心里便是一沉。
“出什么事了?荣妃娘娘的病情不好?”
沈医正把殿门关严,又左右看了看,才凑到周岐耳边,把荣妃的脉象说了。
周岐一听,手里的茶盖“当”地掉在案上,瞪大了眼!
“滑脉?你可拿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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