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天磊的实验室在地下三层。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成排服务器闪烁的幽蓝光芒,和三十四块监控屏幕上流动的数据瀑布。空气里有精密电子设备特有的臭氧味,混合着冷却液淡淡的甜腥。
他依然坐在六块曲面屏组成的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那是他最新研发的“神经突触模拟病毒”,理论上能绕过任何生物防火墙,直接改写目标的行为逻辑。
脚步声在金属廊道上响起,清脆,从容,带着一种主人巡视领地般的节奏。
卢天磊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朱小姐停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屏幕上滚动的代码。
“有趣。”她终于开口,声音温软得像融化的蜂蜜,“你想用这个,控制韩安瑞?”
“控制这个词不准确。”卢天磊盯着屏幕,没有转身,“是‘引导’。就像在河道里放下几块石头,水流自然会改变方向。我只是在他的认知河流里,放几块正确的石头。”
朱小姐轻轻笑了。她从卢天磊身边走过,手指拂过控制台冰凉的金属边缘,像在抚摸一件古董家具。
“卢博士,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
卢天磊终于转过头。监控屏幕的蓝光映在他镜片上,看不清眼神。
“权力?”他猜测。
“不。”朱小姐摇头,走到墙边一排水族箱前。箱里养着几条色彩斑斓的热带鱼,正在人造珊瑚间缓慢游动。她伸手,指尖轻轻点在水箱玻璃上,“我最喜欢‘人’。”
她转过身,背靠水箱,光线从她身后透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你知道吗?人可比动物好训练多了。”她说,语气像在分享烘焙心得,“动物有本能,有天性,有基因里写死的程序。你要训一只鹰,得熬它,饿它,磨掉它的野性,最后它服从你,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条件反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但人不一样。人有思想,有情感,有道德感——这些在普通人看来是优点,在我眼里,全是漏洞。”
卢天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
“只要找准漏洞,”朱小姐继续说,声音又轻又缓,像在念诗,“只要在他们脑子里滴上一滴墨——一滴对症的墨——他们就能从里到外,彻底为我所用。”
她走回控制台前,俯身,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代码模型:
“你的病毒很精巧,卢博士。但病毒最多能让一个系统瘫痪,能让一台机器暂时听你指挥。可人呢?人可以在被‘感染’之后,依然以为自己是在自由思考,是在坚守原则,是在为爱、为正义、为某种崇高的东西而战。”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卢天磊脸上:
“韩安瑞就是最好的例子。”
卢天磊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你看,”朱小姐走到水族箱边,从旁边的小罐子里捏起一撮鱼食,轻轻撒进水里,“我没有完全说谎。然引导他自己,用他已有的‘墨’,把那些事实染成我想要的颜色。”
鱼群涌向食物,在水面激起细小的涟漪。
“你的电脑病毒,”她转身,擦掉指尖的碎屑,“能打到这个效果吗?能让一个人在被操控之后,还坚信自己是在执行正义吗?能让他在伤害别人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吗?”
卢天磊沉默。
“太极限了。”朱小姐摇头,语气里有一丝遗憾,“技术是冰冷的,精确的,但它不懂人心。它不懂怎么利用一个人的创伤,把他的伤口变成锁链。它不懂怎么把一个人的爱,扭曲成最锋利的刀,然后让他握着这把刀,去捅他最爱的人。”
她走到控制台前,手指轻轻拂过键盘,像在弹奏一架无声的钢琴:
“但人懂。因为人就是由创伤、由爱、由恐惧、由欲望构成的。你只要在这些东西里,滴上一滴墨——一滴刚刚好的墨——他们就会自己完成剩下的所有工作。”
她抬起眼,看向卢天磊:
“韩安瑞是这样,蒋思顿是这样,宋琦是这样,当年酒吧街那十六个沉默的人——全都是这样。我没有威胁他们,没有收买他们,我只是给了每个人一滴墨:给宋琦的是‘利益’,给韩安瑞的是‘恐惧’,给其他人的是‘从众’……然后他们自己,就合力把白芷钉在了十字架上。”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
卢天磊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他终于问。
朱小姐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愉快的笑容。
“可怕?”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颗酒心巧克力,“卢博士,你发明病毒的时候,会觉得可怕吗?不会。因为你是在探索技术的边界,是在挑战不可能。我也没有区别——我只是在探索人性的边界。”
她走向门口,在金属自动门滑开之前,回头,最后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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