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哭了一阵，抬手抹去眼泪，弯腰抱起竹篮里那块大石头，用力扔了出去。
他拍掉手上泥土，又在裤腿上蹭了蹭，确保掌心干净了，这才蹲下身来，仔细挑拣竹篮里的碎蛋壳——空壳直接扔掉；若里面还有蛋液，不论多少，也不管脏净，一律仰头倒进嘴里吃掉。
红漪好意提醒道：“沾了脏东西的就不要吃了，会闹肚子的！”
少年咽下嘴里的蛋液，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这不算啥！以前闹饥荒的时候，俺还吃过土哩。”
红漪张着嘴，已然愣住。她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满身补丁的瘦弱少年，过的究竟是何种日子。
看着少年一次又一次把混杂着泥土的蛋液倒进嘴里，云天行心中五味杂陈。
十年前，他跟这个孩子一般大，也曾做过类似的事。他比谁都清楚挨饿的滋味。所以，他不惜得罪同天会，也要把粮价降下来。他无意破坏巴蜀的市场，也无心去跟谁争抢利益，他只是不想再有人挨饿了，仅此而已。
他走过去，在竹篮旁蹲下，也像少年那样拣选碎蛋壳——空壳直接扔掉；若里面还有蛋液，不论多少，也不管脏净，一律仰头倒进嘴里吃掉。
见云天行效仿自己，少年瘦削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在他眼里，这位衣衫整洁、气宇不凡的年轻公子，定是出自殷实人家，平日里虽未必山珍海味、锦衣貂裘，但总不至于为几个碎鸡蛋折腰吧？更何况那蛋液里还混杂着泥土沙砾，他竟也吃得下去？
云天行看穿了少年的心思，笑着说道：“你别看我现在人模狗样的，以前落魄的时候，比你好不到哪里去。你现在只是穷苦些；我给人当奴仆那会儿，一点自由都没有。一有事情没做到主人的心坎里，轻则指点辱骂，重则棍棒相加，被人欺负得跟狗都一样。虽然那时候活得很痛苦，总想着哪天出个意外，直接死掉最好，可现在回头想想，如果没有那段经历，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人嘛，总得经历些挫折，才能真正长大。”
看少年听得入神，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云天行笑了笑，又道：“这都是些牢骚话，你不必往心里去。对了，你想不想学武功？”
少年重重点头，道：“做梦都想，只是……没人愿意教我。”
云天行将蛋液倒进嘴里吞下，随手扔掉蛋壳，道：“我可以教你，不过，你得先拜我为师。我之前收了个小徒弟，她常说让我再给她收个师弟，好供她使唤，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还要拜师啊？”少年犹豫了。
云天行道：“你不愿意拜师吗？”
少年低下头，支支吾吾道：“如果非要拜师的话，我想拜云大侠为师。”
红漪忍不住笑道：“那可真是巧了……”
云天行怕红漪拆穿自己，忙给她使了个眼色，又向那少年说道：“其实，我跟你口中的那位云大侠交过手，我们半斤八两，他赢不了我，我也胜不过他，你拜我为师也是一样的。”
少年摇头道：“不一样。”
云天行道:“怎么不一样？”
少年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说道：“大哥哥的武功或许不比云大侠差，但拜云大侠为师，一直都是我的梦想。我想成为像他那样勇敢无畏，又有侠义心肠的人。”
“这样啊。”云天行将最后一个空蛋壳丢掉，站起身来，“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他。”
少年欣喜道：“大哥哥，你也认识云大侠吗？”
云天行笑道：“何止是认识啊。”
少年将那半袋米从扁担上解下，扛在肩上。云天行帮忙拿扁担，红漪拎着竹篮，三人一道往青竹堂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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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门口，丁玲和彩蝶正在踢毽子。三人走过去，那少年将肩上的米袋卸下，冲丁玲摆了摆手，道:“丁玲姐姐，你好啊！”
丁玲看到三人一道走来，有些意外，但没多问，笑说道:“驴蛋，你来啦！你奶奶身体好些了吗？”
那少年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客气回道:“多谢丁玲姐姐关心，我奶奶好多了。”
彩蝶仰头盯着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瘦弱少年，忽然问了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你长得也不圆呀，为什么叫驴蛋呢？”
少年经常因为“驴蛋”这个名字被人嘲笑，他以为眼前这个小女孩也有几分嘲笑他的意思，但他并没有生气，而是大大方方地解释说:“爷爷说贱名好养活，猫蛋狗蛋都有人叫了，于是就叫我驴蛋。”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彩蝶眨了眨眼睛，道：“我叫彩蝶。”
那少年向彩蝶伸出手，道：“彩蝶，很高兴认识你。”
少年手掌纤长，指节分明，可指根处却有本不该在这个年纪出现的粗粝老茧。
彩蝶视线下移，盯着这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伸出小手，与之握在一起。
这是一只强而有力的手。
这样一只手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二岁少年的身上。
看着一大一小两只手握在一起，云天行欣慰一笑，道：“彩蝶，你想不想让驴蛋当你的师弟？”
彩蝶有些惊讶，张大了大眼睛道：“师父，你要收驴蛋当徒弟吗？”
云天行点了点头，道：“我正有这个打算。”
名叫驴蛋的少年忽然叫了起来，道：“大哥哥，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找云大侠吗？如果要拜师的话，我想拜云大侠为师。啊，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我只是……拜云大侠为师，一直都是我的梦想。我知道，云大侠可能看不上我，可我还是想试一试。对不起，我不能做你的徒弟，请你原谅。”说罢，垂目低头，以示歉意。
云天行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温言道：“能收你这么懂事的孩子做徒弟，是我云天行的福分，我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少年猛然抬头，满脸惊愕：“大哥哥，你……”
云天行背负双手，目光微凝，尽显一派宗主威仪：“虽然自称大侠有失妥当，但你要找的那位云大侠，的确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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