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恒这个混蛋，我父年幼被立为太子，名门正统，他母亲出身低微，时长遭人欺负，我父亲救他疼他，教他养他，却不想他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暗中下药害死我父亲，还对我处处算计，置我于死地，若不是，若不是我娘拼死相护，如今早就死在他的刺客手中。”
殷扶泽声音激动沙哑，整个人却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可他多年不曾站起，身体被慢性毒侵蚀，腿上无力，直接倒在地上，脸贴着刚才的水迹。
屈辱，不甘，苟且偷生的绝望，一瞬间涌来，让他觉得死比生舒服。
他本是天枢最高贵的皇孙，如今却只能像蝼蚁一样活着。
呜咽声传来，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似乎要将这些年的隐忍一起发泄出来才痛快。
一双手伸向他，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手指细长有力，手上一道疤痕蔓延至手腕，那是那个人，合国元帝征战沙场的证明。
“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现在已经看了，回去吧。”殷扶泽声音冷傲，哪怕倒在地上，也有着曾经的骄傲。
公孙朗收回手，背过身，声音微凉，道：“朕并非取笑你，你生在皇室，心有作为，为何不敢，天枢亡了，你父亲亡了，可你没有，若是想通了，去宫中见朕。”
话已至此，公孙朗不再说别的，径直离开了房间。
门敞开着，殷扶泽趴在水渍上，眼中含泪，他这一生，还能有作为吗？
他一直以为，公孙朗留他活着，不过是为了取笑他，因为天枢皇族曾经亏欠恭亲侯一家。可公孙朗果然是公孙朗，他的眼睛中，既有畏惧，也有钦佩。
不知过了多久，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双蒙上纱的眼睛似乎被揭开了，漆黑中微光闪耀。
郊外，万物疯长，绿意肆意招展。
风行与公孙朗并肩而行，这时风行觉得公孙朗在这满目春光中，像一个外来客，与刚才开导殷扶泽的模样大不相同。
说起来殷扶泽，风行心中疑问重重。
他正思索着，看到公孙朗已经走到了他前面，慌忙跟上去。
“我们为什么要见殷扶泽，还开导他？”风行挠了挠头，问道。
他对公孙朗一如往昔，甚至有时候感觉不到公孙朗身为皇帝的架子，每次察觉到，他都想提醒公孙朗。
只是自公孙朗称帝之后，勤勤恳恳，国无战事，四方忌惮，都是他曾经身为战神的好处。
一个雄韬伟略的君王，比一个可敌万人的将军还恐怖，最恐怖的是，这个皇帝，不止治军，治国也厉害。
除了催着公孙朗立后，别的方面，公孙朗做得无可指摘。当然，这是对不熟悉的人来说。
深知公孙朗的风行，知道他一直心不在焉，一日日没了少年时的光华夺目，也只有夜深人静，偶尔桃花雨林时，方能感觉到公孙朗的孤独和痛苦。
他将痛苦藏得太深。
“我有我的用处，风行，不要问。”说话时，公孙朗的目光很柔和，柔和到，似乎可以穿过岁月，与那人的眼睛对视，如此刻的春光。
苍山脚下。
苍山在北境，这里成年积雪，尤其是雪岭出，白色亘古不化。
靠南些的连绵山脉，已经有了绵绵绿意。刚出了芽的嫩黄，煞是喜人。
屋内有瓷器碎裂的声音，几个月的功夫，星宿长高了些，这个年岁的小孩儿长得很快。
曾经失去父母爱哭鼻子的小孩，慢慢长大了。
听到声音时，星宿正在烧火做饭，他放下柴火，往屋内看去，看到师父倒在地上，一身白色像天上的云朵，似乎被风吹一吹，就不见了。
小少年大惊，上前扶起昏迷的师父，只见师父的脸像雪一样白，他急了，大哭：“师父，师父，你别死啊，别不要我。”
小少年失去父母，师父便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抱着师父的头发嚎了一阵，大约过了一刻钟，师父行了，星宿笑了，脸上还挂着眼泪和鼻涕。
“别哭，男子汉，不可以哭。”子星伸手，轻轻为小男孩儿擦眼泪。
“我现在还不是男子汉，师父要教我怎么做个男子汉，要是师父走了，我就做一辈子小孩儿，让你徒弟天天被人欺负，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活活饿死我。”星宿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
子星闭眼微笑，似乎虚弱极了：“若是师父走了，你能成长得更快。”
“反正我不要，我只有师父了。”星宿将头窝在子星的衣服上，觉得师父的骨头越发硌人了。
“所以，你现在扶我去休息，也许你师父还能多活一阵。”子星唇色惨败，眼睛里的星星却更盛。
她如今被调养得好了一些，再过一段时日，便会越来越好，他头晕得厉害，却很开心。
这一生能得这一段时间陪着她，形影不离，看着她一日日好转，便觉得是上天的恩赐。
“嗯嗯，好。”星宿吸了吸鼻涕，将子星搀起来，扶到床上。
看子星躺下，闭上眼睛，他才松了一口气。刚才扶师父的时候，闻到一股甜味，夹着淡淡的血型，跟那个姐姐吃的药闻上去一样。
分明那个姐姐来的时候师父还很好，现在过了三四个月，姑娘脸倒是不青了，可师父越来越虚弱了。
星宿不知发生了什么，想阻止师父，却不敢。
远处春林正好，一定有很多小动物，前段时间星宿还想着去抓小鸟抓兔子斗蟋蟀，现在他只想陪着师父。
子星做了一个梦，梦里年轻的男子带着抱着幼童，他的妻子，孩子的母亲正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
后来他们越走越远，将幼童丢下了，幼童哭着找，却只找到一片迷雾，雾里除了茫茫，什么都没有。
幼童就在雾里长大，长得跟以前的年轻男子一模一样。
雾气散开，幼童的父母突然出现，神情悲伤：“我儿，保护好自己，不要过来。”
长得跟男子一模一样的幼童笑了，对父母摇了摇头：“不。”
“我儿，不要，保护好自己。”
“你要活下去，长命百岁。”
“……”
任凭父母如何哭，男子始终摇头。
最后，父母消失，男子化为天上一颗星。
子星醒了，窗外夜色正浓，星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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