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那耳聪目明,心思活络的新人,或是得了家中指点,或是自己懂得钻营,早早便将精心准备的谢礼,如流水般送到了愫阁与羽汇阁中。
不过两三日功夫,两处宫苑前庭便几乎被各式锦盒,箱笼塞得满满当当,珠光宝气,绫罗绸缎,药材补品,琳琅满目,彰显各家的心意与实力。
然而,在这份几乎人人都有的孝敬名单里,唯独少了两位,新封的宜妃楚氏,以及与她同住醉云阁的汤贵嫔。
二人似约好了一般,除了按制请安,未向愫阁多送一针一线,也未向羽汇阁额外进献分毫。
“这才刚入宫门,脚跟尚未站稳,便已经知道要站队送礼了,如此心急,往后在这深宫里,只怕……更不好相与呢。”阮月望向桃雅手中捏着的理好的礼单名录,无奈笑道:“不如同宜妃与汤贵嫔一般,反倒令人安心。”
翌日晨光初透,寒气依旧砭骨。依照宫规,六宫听训,皇后虽已解了禁足,但威信大不如前,这朝拜听训的差事,便理所当然落在了代掌六宫的皇贵妃阮月身上。
时辰未到,愫阁宫门前已是一派环佩叮当景象。身着崭新宫装的年轻妃嫔们,袅袅婷婷步入殿内,一时间,殿中香气氤氲,珠光隐约。
随着女官一声清越宣号,众人齐齐敛衽,朝着上首端坐的阮月盈盈拜下,口称:“妾等参见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阮月身着一袭品蓝绣缠枝芙蓉宫装,外罩同色出锋狐裘比甲,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并几朵珠花,既显威仪,又不失清雅。
她端坐椅上略有些头晕脑胀,身怀有孕之事,除了顾太医与身边几个绝对心腹,宫中并无他人知晓。
她心中对司马靖的气恼未消,存了一份赌气的心思,偏偏不将此事告知于他,也算是一种无声报复。
待行礼完毕,便由阮月吩咐赐座,众人谢恩后依次落座,个个屏息凝神,姿态恭谨。
阮月环视一周,缓声和煦道:“今日召各位前来,一来是按宫规相见,二来也是说几句体己话。往后大家同在宫中一道侍奉陛下,皆是缘分。深宫寂寞,规矩繁多,诸位之间当以和睦为要,互相体谅,互相帮衬。切莫因口角是非,或是旁的什么缘故,生了嫌隙,伤了和气。”
“妾谨遵皇贵妃娘娘教诲!”众人齐声应答,声音清脆悦耳。
又简单说了一些宫规要点,日常请安事宜,并提点了各宫主位需得约束宫人,谨守本分等。阮月本就害喜,强打精神说了这一会子话,胸口那股恶心又隐隐泛起,脸色微微发白。
她不愿在人前失态,更不欲让人窥见端倪,便适时止住了话头,温言道:“今日便先到此吧。诸位妹妹初入宫闱,想必也累了,都先回各自宫中安置,熟悉环境。往后日子长着,有的是机会说话。”
众人再次行礼告退,依次退出殿外。她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倏然松懈下来,整个人几乎软倒在座椅里。
桃雅忙不迭上前,温热的帕子替她拭去额角冷汗,脸上满是担忧:“娘娘这又是何苦?心中气恼陛下,奴明白。可您如今身子不同往日,这般强撑着,又有意瞒着陛下,若是气坏了身子,或是动了胎气,可怎么是好!”
阮月只觉得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紧紧按住胸口,良久才将那阵不适压了下去。听了桃雅的话,眼中更是闪过一丝痛楚与倔强。
“我与他……如今一言不合,他便疑心这疑心那。为了书信之事几乎要与我决裂,如今瞧着,我们两个都互相冷一冷,静一静,未必是坏事。”她心中自然清醒:“我知道与外府频繁传信,无论缘由如何,到底都是坏了宫规,我也有错处。”
桃雅才要安抚,却被阮月抬手止住:“我真正气他的……是他不信我!不信我所为事出有因,他宁愿去信那些空穴来风的谣言,这才成婚多少时日?若连这点信任都经不起考验,往后这漫长的深宫岁月……又如何过得长久?”
桃雅心中一酸,知道主子这是伤透了心。
她不再劝,只是默默将温度正好的参茶递到阮月手中,低声道:“娘娘能想明白,奴……也就放心了。只是无论如何,请您务必顾惜自己的身子。”
阮月刚想歪在榻上歇息片刻,茗尘却从外间进来,恭敬禀报道:“娘娘,方才太后宫中安嬷嬷来传话,说除夕将至,宫中一应家宴庆典的操办事宜,往年都是皇后娘娘主持。今年皇后娘娘身子未好,太后懿旨,此番便由皇贵妃娘娘您……全权做主操办。”
除夕家宴……阮月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的唏嘘。
往年这个时候,她早已在郡南府中,与母亲惠昭夫人一同忙碌着准备年节,贴窗花,剪福字,腌制腊味,虽然府中冷清,却也充满温馨的烟火气。
而如今,她身陷这九重宫阙,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孤寂,悄悄漫上心头。进宫究竟是得到还是失去,以自由做代价究竟值得与否?她望着窗外又开始扬起的细雪,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又一日晨起,例行的朝拜请安已毕。众妃嫔正欲告退,阮月忽然开口:“梅妃留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妃位首列的梅妃。梅妃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待众人散去,梅妃强自镇定,一反往日在阮月面前或骄横或刻薄态度,竟将恭敬温顺装得十足十,垂首敛目,姿态放得极低:“不知娘娘留下妾身……是为何事?但请娘娘吩咐。”
阮月并未答话,自顾自地点了块上好的迦南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甘醇的气息,在殿内缓缓弥散。她手持银箸,仔细拨弄着香灰,十分专注。
在这静谧得近乎诡异的氛围中,时光一点一滴流逝。梅妃站立原地,手中紧紧攥着暖炉,心中如同揣了七八只兔子,七上八下,擂鼓般响个不停。
阮月越是沉默,她越是心慌意乱,各种不好的猜测在脑中翻腾。
足足过了近半个时辰,殿内的迦南香已燃了大半,梅妃终于忍耐不住,鼓起勇气再次问道:“娘娘……不知召妾留下,究竟是……所谓何事?若娘娘无事吩咐,妾……便不打扰娘娘清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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