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进来一改往日和姐妹们作诗饮酒的爽朗模样，眉峰微微挑起，一脸肃色，近到贾母身前并不行礼，抬眼扫过满厅之人，只往那一站喧闹声立刻被压下去。
她如今管着宁国府，又是族长夫人，有贾蓉撑着，做出严肃模样还真让人心里犯怵。
也是积威日久的结果。
自贾蓉把宁国府事务交到史湘云手里这些年，她裁撤吃空饷的管家、理清府里亏空的田产、把往年积压的族田租子收得明明白白，连外面王公侯府的当家娘子都与她交好，京城贵族圈子提起湘云莫不竖起大拇指。
当然也有不给她面子的。
贾赦初被湘云气场震慑，反应过来自己是长辈，厉声道：“你来得正好，立刻给容儿哥去信，让他上奏撤销对琏儿的任命，不然莫怪我不顾两府多年情分。”
湘云眉头再挑，与贾赦对视，冷笑问：“大老爷欲分裂贾族？恐怕你没这个胆子。”
贾赦一愣，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柔弱的湘云竟然敢这么对他说话，怒意更胜：“呵，好啊，你们宁国府仗着皇上宠信，如今越发不把荣国府放在眼里，既如此少不得豁出去了，不要这老脸，大不了鱼死网破。”
“住嘴。”
贾母呵斥贾赦，宁荣两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虽觉得贾蓉做事不地道，但绝没有分裂贾家的意思，要让贾赦继续说下去还得了。
“母亲，非儿子拎不清，你看她做派，往年东府未气势之时，咱们西府大事小情都帮扶着，近些年得了恩宠，越发不将咱们放在眼里，打发出去的媳妇他收进门，两个姑娘不顾血亲强要过去，如今看不惯琏儿，竟要将他致死。儿子身在朝堂，会不知如今倭寇、海盗都集结在澎湖？琏儿去了必死无疑。”贾赦混不吝的性子什么话都说。
厅中众人随着他的话心儿直打颤，有些事能做不能说，直到听到最后一句。
贾母猛地看向贾政问：“他说得可当真，倭寇在澎湖？”
贾政因着贾蓉的缘故，对东南相关的邸报多有关注，闻言长叹口气，默认贾赦的话乃是实情。
贾母脸色大变，初始还是猜测，这会证实了，贾蓉是有意。
“云儿，此事不可，你去和蓉哥儿说，就说我的意思，府里事务需要琏儿处置，劳什子的澎湖巡检换个人吧！”
一直愤懑的贾琏听到贾母一锤定音的话，眼睛一亮，忙附和道：“正是。”
湘云其实摸不准丈夫的用意，但确信为凤姐姐的事不至于弯弯绕绕，关键时候她必须站在丈夫一侧。
“赦老爷危言耸听，自夫君奉旨抗倭以来，所到之处倭寇无不逃遁，却有倭寇逃窜至澎湖一带，不过，日前夫君来信，言道正调集福建备倭军清剿，想来过些时日倭患可除，琏二爷出任澎湖巡检如何有性命之忧？”
湘云的话掷地有声，众人听见神色稍缓，连贾赦也没反对，那家伙打仗是把好手。
“云妹妹，可澎湖巡检芝麻大的官儿。”贾琏害怕众人改意连忙说。
“琏二爷，澎湖之地总比荣国府大吧？”
贾琏一口老血憋在心口，能一样么？
湘云多多少少知道些贾蓉对海防的执念，继续道：“澎湖扼着东西南洋的航路咽喉，将来开海之后，海船都要从那里过，收的关税、管的海商，比你在京里管十年荣国府的进项还多。我虽不知夫君为何看上你，终究一家人的缘故，如今府里环哥儿、芸哥儿出任佥事，芷哥儿管着江南省市舶司，不都是夫君提携？若非鼎儿、勋儿他们尚且年幼，夫君断不会把好事儿交给你。阖府上下，宝二爷是富贵公子哥儿，生来享福之人，夫君知晓才这些会点你的将。”
李纨和曹雪险些没笑出声，湘云说话也太膈应人了些。
“这么说还是个好差使？”贾母下意识道。
湘云面向贾母缓缓行礼笑道：“老祖宗，夫君为人您还信不过？连芷哥儿他都扶持，更何况琏二爷？”
贾母点点头，之前她先入为主又被贾赦等人带节奏，这会子听湘云的话，前后一想，贾蓉不至于算计她孙子，笑道：“怪不得他们多想，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哥儿，不省得外面的事情，不过九品官职是不是小了些？”
自家人就算是坨屎也觉得有麒麟之才。
湘云无奈，给你一府之地管得了么？
“老祖宗，咱们家现如今被满京城盯着，夫君要是给琏二爷求来个五品官，恐怕弹劾的折子要满天飞了，从小官开始，以二爷的才能，将来还担心没有大官儿做？”
“嗯，有道理。”
“不可，我不同意，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澎湖也不是个好去处，有个屁的出头之日。”
眼见母亲要被湘云说服，贾赦赶紧反对，儿子要离开京城，谁给他做那些个见不得人事。
湘云含笑两手一摊，老祖宗态度松动事情就好办。
“既如此，若实在不想，劳烦大老爷进宫面圣，求了旨意，夫君换个人便是。”
“你.....”贾赦哑口无言，哪有上赶着往皇上跟前凑得，君无戏言，也是见了鬼，芝麻大的九品官任命中枢竟然专门下旨。
贾琏见自家老爹哑火，脸色垮下来，看来澎湖非去不可了，一想到岛上清苦，再也没有莺燕环绕的日子，贾琏暗暗想着离京前要玩个够。
“罢，既如此琏儿准备准备，明日便离京赴任去，有蓉哥儿在放开施为，做出点政绩来。”贾政拍了拍贾琏的肩膀。
后者.......
又见宝玉闷闷的，贾政气不打一处来，现如今琏哥儿都有差使，他儿子还一事无成，在外没有一官半职，在内久婚无子，什么劳什子的富贵闲人，呵斥道：“还不去读书，一家子算你最无能。”
“你说他作甚！”王夫人开口。
“宝玉随我走！”贾母道。
贾政.....我还没说什么呢，就护上。
“云儿，今日即来，来我稻香村用饭可好？”李纨邀请史湘云，她想打听些贾蓉的消息。
湘云含笑应承。
众人陆续离去，最后只留下贾琏自我怀疑，蓉哥儿当真无害我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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