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黄昏，澎湖码头的灯塔还未点亮，贾琏的船到了。
李良玉带人在码头迎接，见贾琏从船舱里出来时，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石青色绸袍，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身后跟着五个仆人，几个美貌丫鬟，看样子倒不像是来赴任的九品巡检，更像是来走亲戚的富家少爷。
李良玉应付地抱了抱拳，她极瞧不上贾琏，道：“琏二爷，侯爷在衙门等您多时了。”
贾琏踏上码头的石板路，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咸腥味，他皱了皱眉，心里直犯嘀咕。
这地方比想象中还要荒僻，码头虽有几艘商船停泊，岸上的房舍却大多是低矮的土坯屋，连条像样的街都没有。
见到李良玉贾琏苦着的脸终于笑开：“李姑娘，许久不见更漂亮了。”
李良玉眉头皱的更深，轻浮！
“琏二爷，请！”
贾琏见人姑娘对他没个笑脸讪讪，心想这种女人也只有蓉哥儿能降服，他是真心赞美，没想到被解读为登徒子。
“有劳将军！”
澎湖巡检司衙门。
进了衙门正堂，贾琏就看见贾蓉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贾蓉放下文书，抬眼望过来。
贾琏被那目光扫了一眼，心里莫名一紧，这小子现在威势愈发重了，小时候见过的祖父代善公都没这气势，连忙堆起笑脸拱手道：“蓉哥儿，多日不见，你瘦了些，海上辛苦，可得多保重身子。”
贾蓉没有接话，只是打量了他片刻，然后指了指堂下的一把椅子：“坐吧。”
贾琏讪讪地坐下，手里捏着那块玉佩，来回摩挲，堂里的气氛静得有些闷。
过一会贾蓉开口：“二叔，让你来澎湖会怪我么？”
贾琏和贾蓉对视，一路上他后悔很多次了，无奈家里面他的意见不重要，甚至心里把贾蓉骂了几百遍，他虽性子不强势但也不想任由人拿捏。
“哪能啊！”贾琏强笑终究不敢当贾蓉的面骂娘。
“二叔，”贾蓉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压力，“你知道我为什么向皇上举荐你来澎湖么？”
贾琏被这声“二叔”叫得脊背发僵，勉强笑着道：“自然是蓉哥儿提携我，念着亲戚情分……”
“亲戚情分？”
贾蓉打断他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半点没到眼底，“二叔，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场面话。我若真念亲戚情分，就该让你留在京城荣国府里混吃等死，我何必写这道折子，把天下人的眼睛都引到你身上？更何况我和二叔.......”
最后一句，贾蓉没说全，但贾琏听懂了。
心里闪过一丝烦躁，贵族中互赠小妾是风雅之事，可王熙凤乃是他正妻，即便已经和离，蓉哥儿真不顾及他的脸面。
这般心思只能藏在心底，家族不会允许他和蓉哥儿撕破脸，偏偏他也没撕破脸的勇气。
贾蓉看贾琏脸色变换，多少能猜到对方的想法，将来若贾琏权势超过他，恐怕避免不了清算。
但，可能么？
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图前，伸出手指点在澎湖的位置上，头也不回地说：“这个地方，往南是吕宋，往北是日本，往西是福建，往东是台湾。大夏开海之后，全天下半数以上的海船都要从这里过。如今虽然只是个九品巡检，可你知道这个位置有多少人盯着？京城里那些清流言官，福建那些眼红的同僚，还有佛朗机和红毛夷的商人，个个都等着看这澎湖巡检司的人能不能撑住这个摊子。要是弄砸了，丢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丢的是整个贾家的脸。”
澎湖厅的事京中还未回复。
贾蓉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沉静而锐利：“二叔，你在荣国府这些年做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脏的臭的往院里带，背着凤姐姐在外头养外室，这些事放在从前，没人追究也就罢了。可如今你站在澎湖这个位置上，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你若再改不了那副花花肠子，在这岛上闹出什么丑事来，别说我给你这个差使，就是许巡抚那边，也饶不了你。”
贾琏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蓉哥儿，我、我哪里还有那个心思！凤姐儿那事之后，我早就……”
“早就什么？”
贾蓉看着他，语气平淡，“二叔，我不是在跟你翻旧账。我只是把话说在前头，澎湖任上，你但凡跟哪个商贾家的女眷、或是红毛夷的女人扯上不清不楚的关系，我立马换人，从此往后圈在金陵祖宅。到时候老太太来求情我也不认。不是我看不起二叔，海上之利数以万计，澎湖是交通要道，江南那些士族的糖衣炮弹可不好抵挡。”
贾琏怔怔地看着他，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放心，我贾琏再不济，也分得清轻重。”
贾蓉看了他几息，贾琏说得他信，到底是勋贵家的嫡公子出身，眼窝子不至于太浅，以前在府里是被压得太狠了，他神色终于松动了一些，走回案后坐下。
“二叔莫怪我话说重了些，实在是澎湖关乎着咱们家未来运势，我入官场以来，二叔是第一个顶着满朝文武强推上来的人，若做不好，弹劾我的奏折恐怕比你多。”
贾琏张张嘴，听不出贾蓉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蓉哥儿，我省得，一路南下也想明白了，不过觉得官小而已，我的同知都比这官大......”
贾蓉盯着贾琏笑着不说话.......贾琏被他看得发毛转口说：“行，澎湖巡检是九品实权官职比同知的虚职好。”
呵呵，到底还算有点见识，贾蓉走回案后，把提前准备好的文书拿给贾琏。
“这是澎湖港区的规划图，泊位、货栈、税关、兵哨的位置都标好了。先把这些看熟，后日我带你去岛上各处走一遍。台湾那边刚设县，百废待兴，你每月要抽几日坐船过去巡视，两地军务有李良玉的备倭军管着，你只管政务，向福建巡抚许孚远汇报。有什么不懂的，写信问我，或者直接去福州请教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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