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淌了过去,像寨子前头那条溪水,悄无声息,却已换了人间。
眨眼便是天元一零零二年的七月初七。
如今的南屿,到底是不同了。
若说从前是块被烈日和战乱榨干了最后一丝水分的破抹布,那自去年深秋那场邪乎的大雨过后,这块抹布就像是被人仔仔细细拧了一遍,又泡进了活泉眼里,虽还留着些旧褶子,底子里却透出了湿润润绿油油的生机。
最显眼的就是那些田。
以前龟裂得能塞进娃儿拳头的土地,如今被金灿灿的稻穗压弯了腰。
风一过,哗啦啦响,是南屿人听了半辈子都没听够的动静。
瓜果也争气,挂在藤上,沉甸甸的,透着股憨实的富足劲儿。
南屿人本就擅伺弄这些,以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水足了,地肥了,那股子藏在骨子里的勤快劲儿便全使了出来。
饿肚子的日子,总算是一去不复返了。
虽说比起北祁那种钟鸣鼎食的富贵还差得远,但至少,心里头踏实了。
更大的变化,是落在人身上的。
刚没了妖族特征那会儿,谁不别扭?
总觉得身上少了点啥,走路都不自在。
可人啊,最是擅长习惯的畜生。
半年光景,再没人会下意识去摸自个儿的耳廓,也没人再把“咱妖族当年”挂在嘴边。
修行照旧,日子照过,那点子血脉带来的不同,在柴米油盐、在日升月落里,被磨得越来越淡,最后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了。
活着,修行,都不耽搁。
这南屿的天,到底还是蓝的,云,也还是白的。
人心,真真正正地落了下来。
就连那些当初跟着万妖王北上,想去搏个前程的南屿子弟,也有不少拖家带口地回来了。
外面千好万好,终究不是根。
家里头再破,那也是家。
千户苗寨。
寨子还是那个寨子,黑瓦木楼,青石小路。
可气氛全变了。
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坚守,而是活泛泛的烟火气。
田里收割的汉子,嗓门洪亮。
溪边浣衣的妇人,笑声泼辣。
光屁股娃娃追着狗满寨子疯跑,那闹腾劲儿,能把天捅个窟窿。
炊烟袅袅,混着米饭的香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寨子西头,离群索居似的杵着三间吊脚楼,围成个小院。
院墙是低矮的竹篱笆,院里不晒谷子不染布,反倒立着几排高高的竹架子。
上面摊满了形色各异的草药,风一过,满院子都是清苦的香。
日头西斜,金光漫洒。
阿夏布衣正站在药架前,素手翻弄着药材。
穿着寻常的蓝布苗裙,身段苗条,侧脸在夕阳里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那些药材,有不少是去年那场雨后新冒出来的宝贝,药性比往年足上三分,她整理得格外用心。
忙活完了,走到院角那棵老榕树下,就着竹椅坐下,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本边角都起了毛的医书。
书皮上是手写的《青囊杂录》,字迹不算好看,却自有风骨。
这是当年那个叫易年的年轻人留下的。
书里的方子见解,往往剑走偏锋,却又直指病灶,让她这摆弄草药的人,也时常有茅塞顿开之感。
正看得入神,忽听得寨子外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沉闷的奔跑声,地面都微微发颤。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紫色身影如同旋风般冲到院外。
不等停稳,上面一个铁塔般的汉子便嗷唠一嗓子,直接从丈许高的虎背上跃起,笨拙却势大力沉地翻过竹篱笆。
“媳妇儿,我回来啦!”
声若洪钟,震得药架上的草药簌簌作响。
那汉子落地不稳,一个趔趄,壮硕的身子直直朝着最近的一排药架撞去。
阿夏布衣眉头都没抬,只是握着书卷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眼看那价值不菲的药材就要遭殃,那汉子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拧腰沉胯,硬生生止住了去势,蒲扇般的大手险之又险地扶住了摇晃的药架。
自己也憋得满脸通红,喘着粗气。
“跟你说过多少次,走门!”
阿夏布衣这才放下书,抬眼瞪去。
那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怒气,却让石头瞬间矮了半截。
石头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这不是想着快点儿见到你嘛,走门还得绕一圈,多费事儿…”
院外,那头神骏非凡周身隐有雷光流转的紫雷神虎,鄙夷地打了个响鼻,自顾自走到树荫下趴着,懒得看那蠢主人献宝。
阿夏布衣看着石头那一脸“俺很聪明快夸俺”的憨样,终究是没绷住,嘴角微微弯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这莽汉,以前是狂族的“第一聪明”,如今化了人形,脑子还是没见长进,不过样子倒是顺眼多了。
“事情办完了?”
她问。
“办完了办完了!”
石头连忙点头,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归处有青山请大家收藏:(m.2yq.org)归处有青山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