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抗天缓缓转身,玄色披风在身后骤然扬起,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即将没入浓稠的夜色,裹挟着凛冽的杀气,刮得厅门帘布簌簌作响。
“宗主,”他在门口驻足,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回头,声音沉稳如铁铸,“三日后,落雁滩——”
“本座等你。”叶鼎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仿佛早已将全局攥在掌心。
厉抗天不再多言,大步离去。厚重的披风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身影很快便被茫茫夜色吞噬,只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寂静的万蛊窟中荡开,最终归于沉寂。
叶鼎天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轻叩玉蝉的“嗒嗒”声戛然而止。他缓缓起身,枯瘦的身影在烛火下拉得颀长,踱至窗前。窗外,被夜色笼罩的芦苇荡无边无际,芦苇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如同一群沉默的鬼魅,透着说不出的阴森。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厉抗天,你以为本座不知你的心思?半壁江山?哼——”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如枭,带着无尽的阴鸷与嘲讽,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等龙钥合一,龙脉开启,这江淮之地,这整个天下——”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万里江山都牢牢握在掌心,“本座要你们所有人,无论是自诩清高的武林豪杰,还是权重一方的朝堂权贵,都乖乖跪在本座脚下,俯首称臣!”
窗外,秋风骤然狂起,芦苇荡如汹涌的黑涛般剧烈起伏,发出“沙沙”的巨响,像是无数亡魂在黑暗中哀嚎,又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腥杀戮奏响悲凉的序曲。
而在这哀鸣声中,一张笼罩落雁滩的巨大杀网,正被悄然收紧,丝丝缕缕,密不透风。一场席卷江湖与朝堂的更大风暴,已在无声中缓缓拉开序幕。
鬼见愁峡谷。
两岸峭壁如被巨斧劈削过一般,笔直陡峭,直插云霄,崖壁上怪石嶙峋,苍松倒挂,透着一股狰狞的气势。江面在此处骤然收窄,最宽处不过十丈,水流湍急如奔马,暗礁在水下隐现,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
卓然立于北岸峭壁之巅,玄色衣袍被江风掀起,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更显身姿挺拔。他手搭在红云白龙剑的剑柄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剑鞘,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注视着下游江面上那叶缓缓驶来的白帆。
“来了。”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紧握剑柄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凝重。
身后,小顺子紧张地搓着双手,手心已沁出细汗,声音带着几分发颤:“公子,叶鼎天那老贼……他真的会来吗?这峡谷地势凶险,他会不会察觉有诈?”
“他会来。”卓然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众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色,却都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沉静。盘龙老人负手而立,花白的胡须被江风吹得乱舞,眼神却锐利如旧;天地二老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上,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肃杀之气与他们毫无关联,只有偶尔微动的睫毛,显示他们并未真的入定;胖和尚和冯帮主则相对而坐,两人皆是左手拎着酒葫芦,右手握着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吃得满嘴流油,神情惬意,仿佛不是来迎敌,而是来赴宴;小顺子、林言武、冯如功、颜明达四人则是一脸期待,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盘龙前辈,”卓然收回目光,沉声问道,“您的‘万蛊阵’可布置妥当?”
盘龙老人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小盒,盒身古朴,刻着繁复的花纹。他“啪”地掀开盒盖,里面密密麻麻爬满了米粒大小的金色虫豸,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细看之下,每一只都生着尖锐的螯钳,透着剧毒的气息。
“小子,”他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当年我教给叶鼎天的那些玩意儿,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皮毛。这‘金蚕蛊王’,才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他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盒中的虫豸,那些金蚕蛊王立刻躁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那老贼若敢在这儿用蛊——”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笑容里带着几分狠戾,“我便让他尝尝,什么叫作茧自缚,自食恶果!”
卓然微微颔首,心中稍定,又转向天老:“二老那边,你们那边的‘天罡北斗阵’——”
天老缓缓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放心。‘天罡北斗阵’已布于峡谷两端,七十二处阵眼皆有好手值守,只要叶鼎天的人马敢踏入这鬼见愁,一个也别想跑掉。”
卓然深吸一口气,江风灌入肺腑,带着深秋的凛冽寒意,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再次望向江面,那叶白帆已驶入峡谷中段,船头上,水月心一袭素白长衫,负手而立,衣袂在江风中飘飘扬扬,宛如遗世独立的谪仙,与这凶险的峡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水前辈……您可一定不要停,千万要闯过去呀!”他望着那道素白的身影,低声呢喃,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这是计划中最凶险的一环,水月心能否顺利冲出重围,直接关系到全局的成败。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忽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
卓然瞳孔骤然收缩,心中一凛——来了!
那黑影起初如蚁群般渺小,继而如洪流般汹涌,竟从峡谷上下游同时涌出——数十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皆裹着厚厚的铁皮,撞碎浪花,速度极快。船舷两侧站满了黑衣蒙面人,手中刀枪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杀气腾腾。
“来了!”小顺子失声叫道,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卓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杀意凛然。
“叶鼎天,”他低声道,声音被江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你终于来了。”
他抬手,一枚红色信号弹被奋力掷向空中,“咻”的一声划破天际,在峡谷上空骤然炸开,一朵凄艳的红花瞬间绽放,照亮了两岸的峭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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