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三年春，应天府。
御书房里弥漫着龙涎香的清苦气息，朱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海图。这张海图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大明的海岸线一路向南，划过占城、真腊、暹罗，一直点到那传说中的满剌加海峡。
“瞻基，你说这海图上画的地方，都是真的？”
朱瞻基站在御案前，身量虽小，腰背却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父皇给的那块玉佩，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贵人家小公子，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殿内的烛火还要亮。
“皇爷爷，这海图上的每一个地方，孙儿都让人核实过。泉州商人陈祖义去过爪哇，宁波商人沈万三的后人去过高丽，广州来的番商甚至到过天竺。他们说的方向、距离、风向、洋流，孙儿都一一比对过。这张图，不敢说十成十的准，但八九成是有的。”
朱棣抬起头，看着这个六岁的孙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
“那你告诉朕，你费这么大劲画这张图，到底想干什么？”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决定大明的未来。
“皇爷爷，孙儿想跟您说说，这海上的事。”
他从御案旁的小几上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走到海图前，指着那蜿蜒万里的海岸线。
“皇爷爷，您看这大明的海岸线，从辽东到交趾，绵延万里。这万里海疆，在太祖皇帝时，是防贼的屏障。可孙儿斗胆说一句——这屏障，防的不是外贼，是大明自己。”
朱棣的目光一凝。
朱瞻基不慌不忙地继续道：“太祖皇帝禁海，是为了防倭寇、防走私、防奸民勾结外夷。这份苦心，孙儿明白。可孙儿想问皇爷爷一句——禁海之后，倭寇少了吗？”
朱棣没有回答。
朱瞻基自己答道：“没有。禁海之后，倭寇反而更多了。为什么？因为禁海把正当的商人禁没了，只剩下走私的和抢的。商人不能合法出海，就只能走私；走私就要武装；武装到一定程度，就是倭寇。皇爷爷，那些所谓的倭寇，十成里有七成是大明的百姓。他们不是天生的盗匪，是被海禁逼得活不下去的良民。”
朱棣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没有打断，只是听着。
朱瞻基继续道：“孙儿让人查过，洪武二十五年，福建、浙江、广东三地的走私船，不到一百艘。到了洪武三十年，走私船翻了五倍。为什么？因为海禁越严，走私的利润越高。一匹丝绸在应天卖二两银子，运到爪哇能换一两黄金。一两黄金在应天能换十两银子。五倍的利，杀头的买卖都有人做。何况是走私？”
朱棣的手指停了。
“皇爷爷，禁海是堵，可水是堵不住的。你堵住这里，它就往那里流。你堵得越严，它冲得越猛。与其让百姓去走私、去当海盗，不如把这条路打开，让他们光明正大地做生意。这样，朝廷能收税，百姓能赚钱，海盗也没了活路。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
朱棣沉默了很久。御书房里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声响，噼啪作响。
“瞻基，”他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朕不是没想过。可你知道，朝中那些大臣会怎么说吗？他们会说，开海禁是违背祖制，是动摇国本。他们会说，海上贸易是商贾之事，朝廷不该与民争利。他们还会说，海外番邦皆是蛮夷，不可轻信。”
朱瞻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皇爷爷，孙儿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可孙儿也有一问，想请皇爷爷替孙儿问问他们。”
“什么问？”
“大明的官员，哪个家里没有几匹丝绸？哪个家里没有几件瓷器？哪个家里没有几斤茶叶？这些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百姓种的、织的、烧的。百姓种出来、织出来、烧出来，卖不出去，就只能烂在家里。那些官员吃着百姓种的粮，穿着百姓织的衣，用着百姓烧的瓷，却不让百姓把多余的东西卖出去换钱——皇爷爷，这叫什么？这叫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朱棣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你这个比方，倒是有趣。”
朱瞻基正色道：“皇爷爷，孙儿不是在打比方。孙儿是在说一个道理。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百姓好了，朝廷才能好。百姓富了，国库才能富。不让百姓赚钱，朝廷哪来的税？没有税，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修河？拿什么办学？”
他走到海图前，指着那一片蔚蓝的海域。
“皇爷爷，您知道这海上的贸易，一年值多少银子吗？孙儿让人算过，光是南洋一条线，一年就是八百万两。加上日本、高丽，再加上印度洋，一年至少三千万两。三千万两，是朝廷三年赋税的总和。这些银子，不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是从海上赚回来的。不伤民、不损农、不动摇国本。皇爷爷，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做？”
朱棣的呼吸急促起来。三千万两，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他不敢相信。
“瞻基，你说的这些数字，从哪儿来的？”
朱瞻基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皇爷爷，这是孙儿让人查的。泉州、宁波、广州三地海关的记录，加上那些去过海外的商人口述，一笔一笔算出来的。每条航线的货物价值、利润空间、税收潜力，都写在里面。皇爷爷请看。”
朱棣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震撼，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册子里不仅有数字，还有图表。朱瞻基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记账方式，把货物的进出、银子的流向、税收的增减，都画成了一条条曲线、一个个柱状图。一目了然，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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