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臣弟听说五哥在大名府办农学院，忙得不亦乐乎。臣弟斗胆，也想求个营生。臣弟不需要有任何权柄在手，那怕只有个小院，能为大明教出来几个好苗子也不枉此生。”
朱棣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奏折递给朱瞻基。
“瞻基，你看看。”
朱瞻基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皇爷爷，宁王叔爷这是真心实意的。他不但拒绝了来人，还把人杀了，把首级送来。这说明他心里没有反意。至于武学院的事，孙儿觉得，可以办。周王叔爷办农学院，宁王叔爷办武学院，一农一武，相得益彰。将来，农学院培养出来的人才，能让百姓吃饱饭；武学院培养出来的人才，能保家卫国。这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朱棣点点头，又摇摇头。
“办武学院的事，朕再想想。不过——”他顿了顿，“十七弟这份心，朕领了。”
他提笔，给宁王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十七弟，你的奏折朕看了。杀得好。北平那边的事，朕会查。武学院的事，你先多想想，等朕忙完这一阵，再跟你细说。”
信送出后，朱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瞻基，你说，北平那边的人，到底是谁？”
朱瞻基想了想，轻声道：“皇爷爷，孙儿觉得，不是建文余孽，和他有关系的人。宁王叔爷说，那人自称‘北平商人’，可北平的商人，不会去勾搭宁王。只有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才会这么做。”
朱棣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纪纲那边已经在查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朕这一生，杀伐决断，从不后悔。唯独对十七弟，朕心里有愧。当年若不是他帮朕，朕打不过建文。朕答应过他，平分天下。可朕坐了龙庭，却食言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瞻基，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朱瞻基走上前，站在他身边，轻声道：“皇爷爷，您没有做错。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若是真的平分天下，那天下就乱了。宁王叔爷心里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虽然不满，却没有反您。他现在要办武学院，说明他已经放下了。”
朱棣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孩子，你说得对。”
他转身，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
“去吧，早点歇着。七天后一早，咱们就出发。”
七日后，天还没亮，一行人就悄悄出了应天城。
朱棣换了一身青布袍子，头戴方巾，扮作一个富商。张玉扮作管家，夏元吉扮作账房先生，朱瞻基扮作富家小公子。随行的还有几个护卫，扮作伙计，远远跟在后面。
他们坐的是一辆普通的马车，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铺了厚厚的褥子，放了炭盆，暖烘烘的。
朱瞻基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天还没亮透，官道两旁的田野笼罩在晨雾中，偶尔能看见几个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往田里走。
“皇爷爷，”他压低声音，“咱们第一站去哪儿？”
朱棣道：“先去华亭。那是陈瑛那三个富县里最富的，朕倒要看看，他们是怎么‘富’起来的。”
夏元吉在一旁翻开账本：“华亭县，去年赋税折银十二万两，比前年增加了三成。人口增加了两成，耕地增加了半成。从数字上看，确实不错。”
朱棣冷笑一声：“数字不错，可数字底下藏着什么，就不知道了。”
马车走了三天，到了华亭县地界。
远远看去，华亭县城确实繁华。城墙是新修的，青砖灰瓦，整整齐齐。城门洞开，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城里的街市也很热闹，店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
朱棣没有进城，而是让马车停在城外的一处茶棚前。
“先在这儿歇歇，打听打听情况。”
茶棚很简陋，几张破桌子，几个长条凳。卖茶的是个老妇人，见他们来了，连忙迎上来。
“几位客官，喝碗茶吧？一文钱一碗，解渴。”
朱棣要了几碗茶，在桌边坐下。他看了看茶棚四周，问道：“老人家，这茶棚生意怎么样？”
老妇人叹了口气：“不怎么样。以前还好，去年以来，就不行了。”
“为什么？”
老妇人压低声音：“因为城里的茶楼降价了。原来一碗茶要三文钱，现在只要一文。客人都去城里喝了，谁还来我这破棚子？”
夏元吉插嘴道：“茶楼降价，不是好事吗？百姓能喝上便宜的茶。”
老妇人摇摇头：“账房先生，您不知道。那茶楼降价，不是良心发现，是为了挤垮我们这些小茶棚。等我们撑不下去了，他们再把价涨回去。到时候，百姓就喝不上便宜的茶了。”
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又问：“老人家，您家里几口人？”
老妇人道：“五口。老头子死了，儿子媳妇，还有两个孙子。儿子在城里扛活，一天赚二十文。媳妇在家织布，一天赚十文。加上这茶棚，勉强糊口。”
“一年能剩多少银子？”
老妇人苦笑道：“剩？能吃饱就不错了。去年过年，连块肉都没舍得买。”
朱棣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
“老人家，这是茶钱，不用找了。”
老妇人一看那银子，吓得直摆手：“客官，这太多了！几碗茶，不值这么多！”
朱棣摆摆手，起身走了。
上了马车，夏元吉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陛下，华亭县的人均收入，账上写的是每年八两银子。可这位老人家，一年到头连块肉都吃不上，哪来的八两？”
朱棣冷冷道：“所以朕才要亲眼来看。”
马车进了城，街市上果然热闹。店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街上人来人往，看起来一片繁华。可朱棣注意到，那些在街上走的人，穿的都是好衣裳，可脸上的表情却不一样——有的是真的高兴，有的却像是硬挤出来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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