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拳头攥紧了。
他想起夏元吉之前说的——华亭县去年赋税十二万两，比前年增加了三成。可百姓的日子却越过越苦，这增加的税赋，到底落到了谁的腰包里？
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口。
“夏元吉，你看出来了吗？”
夏元吉的脸色也不好看：“陛下，臣看出来了。华亭县的赋税虽高，可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那些增加的赋税，大部分没有用在民生上，而是被地方官截留了，或者以各种名目中饱私囊。”
朱棣冷冷道：“朝廷只看收税的数字，从来不看民生的水平。那些文官报上来的数字漂漂亮亮，可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没有人管，也没有办法管。”
朱瞻基站在一旁，听着皇爷爷和夏元吉的对话，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经济学着作，想起GDP和人均收入这些概念，又想起明朝这个时代的税收制度。
“皇爷爷，”他开口道，“孙儿在想，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朝廷不但能看到收了多少税，还能看到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朱棣看向他：“什么办法？”
朱瞻基想了想，认真道：“孙儿在政和让杨荣记录了几样东西——百姓家里有几亩地、每年收多少粮、养了几只鸡、喂了几头猪、一年能吃几回肉、孩子能不能上学堂。把这些东西记下来，跟赋税的数字放在一起看，就能知道百姓的日子到底是好了还是坏了。”
夏元吉眼睛一亮：“殿下这主意好！光是看赋税的数字，看不出百姓的疾苦。可若是把这些东西也记下来，朝廷就能知道，赋税增加了，百姓的日子有没有跟着好过。若是赋税增加了，百姓的日子反而更难了，那就说明地方官有问题。”
朱棣转回头，大步往前走。他的脸色铁青，脚步又急又重，踩得青石板路面咚咚作响。
夏元吉跟在后面，小心翼翼道：“陛下，华亭县的问题，恐怕不只是税赋的问题。”
朱棣脚步一顿：“还有什么问题？”
夏元吉压低声音：“臣刚才在街上转了一圈，发现城里几乎没有乞丐。这不正常。这么大的县城，不可能没有乞丐。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除非，那些乞丐被人处理掉了。
朱棣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四人在街上走了没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朱棣抬眼看去，只见几个身穿号衣的兵士正拦在路中间，手里拿着长矛，腰间挎着腰刀，气势汹汹。为首的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哐哐地敲了两下，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皇上的钦差马上就要来了！咱们华亭县是皇上钦点的富县，不能给皇上丢脸！每人交五两银子的居留税，不交的，一律按流民论处，当场抓走！”
人群一阵骚动。
“五两银子？这不是要人命吗？”
“我家五口人，就是二十五两，我上哪儿弄去？”
“前天才交了什么‘迎驾捐’，今天又交‘居留税’，还让不让人活了？”
兵士头目敲了一下铜锣：“吵什么吵！交不起的就是流民！流民就该抓走！别废话，有钱的交钱，没钱的跟我们走！”
朱棣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他正要上前，朱瞻基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低声道：“皇爷爷，别冲动。”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低声道：“走，过去看看。”
四人跟着人群往前走。那些兵士已经拦住了几个人，正在搜身。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被拦了下来，几个兵士把他的担子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了几十文钱，一把夺了过去。
“就这么点？你当老子是叫花子？”兵士头目踢了小贩一脚，“带走！”
小贩跪地求饶：“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要是被抓走了，他们怎么办啊？”
兵士头目不理他，一挥手，两个兵士上前，把小贩拖走了。
朱棣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沉声道：“住手！”
兵士头目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便嗤笑道：“你是什么东西？敢管老子的闲事？”
朱棣冷冷道：“我是过路的商人。我想问一句，这‘居留税’是朝廷规定的吗？朝廷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旨意？”
兵士头目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你管得着吗？这里是华亭县，县令大人说了算。你交得起就交，交不起就跟他们一样！”
他朝身后的兵士一挥手：“把这个人也抓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流民的奸细！”
几个兵士冲上来，就要抓朱棣。
张玉脸色一变，一个箭步挡在朱棣面前，大喝一声：“大胆！知道这是谁吗？”
兵士们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但随即又壮起胆子：“管他是谁！在华亭县，县令大人就是天！抓！”
张玉见势不妙，一把护住朱棣，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带来的几个护卫也纷纷冲上前，把朱棣、朱瞻基和夏元吉围在中间。
“走！”张玉低喝一声，护着朱棣往巷子里退。
兵士们追了几步，被张玉一刀背砸飞了一个，其余的见势不妙，不敢再追。
四人穿过巷子，拐了好几条街，才甩掉追兵。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反了！反了！一个小小的县令，竟然敢私设税目，强征暴敛，还纵容兵士当街抓人！朕——我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他一口一个“朕”差点说漏嘴，朱瞻基连忙拉住他的袖子：“皇——爷爷，您别生气，咱们先回去再说。”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跟着朱瞻基回了客栈。
四人刚走到客栈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哭喊声。
一个年轻女子被几个家奴模样的人从客栈里拖了出来。那女子衣衫凌乱，头发散开，满脸泪痕，拼命挣扎着。一个家奴揪着她的头发，另一个家奴拽着她的胳膊，像是拖一件货物一样往外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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