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用最基础的商业逻辑,解构一个看似宏伟的政治叙事。
薙切蓟的冷静面具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他的手握紧了又松开,那份黑色文件袋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概念很美好,”
向婷婷继续说,语气依然平和,
“‘真正的美食’、‘艺术的境界’、‘被选中的人’——这些词汇确实有感染力。但管理一个学园,运营一系列产业,需要的不仅是美好的概念。”
她的目光扫过餐厅内外的众人:
“需要的是预算分配、是师资管理、是课程设置、是毕业生就业率、是产业协同效应、是长期可持续发展能力。”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提高:
“您说现在的远月‘落得如此田地’。那么请问:去年远月毕业生的就业率是100%,进入米其林星级餐厅的比例是41%,自主创业成功率是29%——这三个数字,在全世界任何一所烹饪院校都是顶尖水平。”
“远月系餐厅的顾客满意度连续七年保持在94%以上,回头客比例达到惊人的68%。远月校友会覆盖了和国美食界每一个细分领域,从寿司大师到法餐名厨,从食品研发到餐饮管理。”
“如果这是‘堕落’,那么全世界的烹饪学校都该羞愧得关门了。”
夜风吹得更急了。向婷婷的黑发在风中飘扬,她的身影在车灯的逆光中显得单薄,但站姿却异常坚定。
薙切蓟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你在用庸俗的商业数据,亵渎真正的美食艺术。”
“不,”向婷婷摇头,“我是在指出一个事实:您所定义的‘问题’,和实际存在的‘问题’,可能根本不是一回事。您认为远月需要一场革命来‘拯救’,但现实是,远月正在高效运转,正在持续创造价值,正在培养优秀人才。”
她的眼神变得深邃:“也许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远月,而在于……”
她的话停在这里。
在于什么?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的目光短暂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掠过绘里奈——那个还站在餐厅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的女孩。
也许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个男人无法接受自己的料理从未满足过妻子的“神之舌”。
在于他将这种挫败转化为偏执的控制欲,试图在女儿身上塑造一个“完美”的味觉容器。
在于他将个人的创伤,包装成宏大的理念,用来正当化对他人自由的剥夺。
但这些话,向婷婷永远不会当众说出。有些伤口太深,揭开的方式不对,只会让所有人都流血。
长时间的沉默笼罩了整条街道。
然后,薙切仙左卫门动了。
老总帅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第一次完全聚焦在向婷婷身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讶,有赞许,有深思,还有一种……近乎悲哀的明悟。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件,那六位十杰的签名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小林龙胆、司瑛士、睿山枝津也、纪之国宁宁、斋藤综明、茜久保桃——每一个都是他认识、培养、寄予厚望的年轻人。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不是预谋,而是顺势而为的决断。
“中村蓟。”仙左卫门开口,声音沉重如古钟,“你手中的文件,程序上确实有效。六位十杰的联名支持,符合评议会的相关规定。”
薙切蓟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岳丈会这样回应。
仙左卫门继续道:“明天上午十点,十杰评议会将召开特别会议,正式审议这份《新总帅推荐决议》。作为现任总帅,我会出席,并接受评议会的质询与表决。”
“父亲——”绘里奈的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带着颤抖。
仙左卫门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薙切蓟脸上:
“但如果评议会真的通过决议,任命你为总帅,你必须先解决一个前提问题——你不再是薙切家的人。你要么恢复姓氏,要么推动修改章程。而这两件事,都不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里突然多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不过,既然你有信心获得六位十杰的支持,那么也许你真的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那么,我们就在评议会上见真章吧。”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认输的前奏,但向婷婷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微妙——仙左卫门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反而有一种……将计就计的从容。
他在顺势而为。假装被逼到墙角,实际上在引导局势走向某个预设的方向。
薙切蓟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的眉头紧皱,试图从岳丈的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但仙左卫门的脸如同古潭,深不见底。
“很好,”薙切蓟最终说道,重新折起文件,“那么明天见,父亲。”
他转身走向轿车,但在拉开车门前,他回头看了向婷婷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被戳破计划的恼怒,有对对手的重新评估,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偏执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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