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涛听得将信将疑,但见潘梓航说得笃定,且这确实关系到妹妹和未来外甥的安危,便也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有那嬷嬷在,我这心也能踏实不少。梓航,这份情,我余涛记下了。”
潘梓航拍了拍余涛的肩膀,道:“涛兄,你说这话,我这心更不好受了。快进去陪陪莹莹吧,让她安心住下才是最要紧的。”
……
江南的雨,缠绵了数日,终于在余莹之子满月这天停歇,露出了难得的朗晴。庭院里,潘梓航亲自指挥着下人布置,红灯高悬,彩绸飘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和喜庆的糕饼甜香。他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余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坐在内堂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亡夫的遗腹子平安降生,潘大哥这几个月来的悉心照料,让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寡妇,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只是,这暖意背后,似乎还藏着些什么,让她有些不安。
潘梓航的确心事重重。昨日,从上京城特地赶来的好友余涛,在酒后私下找到了他。余涛是余莹的亲哥哥,现任吏部侍郎余大人的次子。几句寒暄过后,余涛便切入了正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潘兄,此番我来,除了给我这小外甥贺喜,家父还有一事相托。”
潘梓航心中一动,示意他继续。
余涛叹了口气,道:“家父的意思是,想接小妹和外甥回上京去。小妹年轻守寡,带着个孩子,在这江南独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家父已为她物色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京中一位丧偶的员外郎,家境殷实,人品也还过得去,就是给人做续弦。至于这孩子……家父打算留在余家抚养,也能给小妹减轻些负担。”
潘梓航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险些洒出。他抬眼看向余涛,对方眼神闪烁,显然这番话并非全是余侍郎的意思,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他潘梓航,对余莹究竟是何态度?是仅仅出于道义的照顾,还是……另有情愫?
潘梓航心中明镜似的。这两三个月,他对余莹的照顾,或许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他看着她从悲痛欲绝到坚强隐忍,看着她十月怀胎的辛苦,看着她诞下孩子时的虚弱与母性光辉,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感,早已如藤蔓般悄然滋长。只是,他身有婚约在身,虽非所愿,却是皇恩浩荡,太后懿旨,他无法违抗。
余侍郎和余涛,显然也看出了些端倪。他们感激潘梓航对余莹的照拂,却也担心这份“喜欢”的分量。在他们看来,潘梓航如今的地位,要纳一个寡妇为妾,甚至只是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易如反掌。但余侍郎是读书人,最重脸面,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儿,在失去丈夫后,还要寄人篱下,做个无名无分的妾室或外室。他希望女儿至少能得个“平妻”的名分,虽是妾,但“平妻”二字,听着便体面许多,在家中也能有几分地位,将来孩子也能有个依靠。
余侍郎的这份顾虑,潘梓航并非不知。更重要的是,余侍郎深知潘梓航与他那位即将过门的正妻沈绾溪之间,毫无情意可言。那场婚事,完全是沈绾溪自己闹出来的。当初,沈绾溪对潘梓航倾心,奈何潘梓航无意。沈绾溪竟寻到了妇救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与潘梓航有娃娃亲,潘梓航如何“负心”“移情别恋”,求太后为她做主。太后一时心软,便以懿旨施压。皇帝本就对这种后宫干政不甚满意,也知晓潘梓航的为人,并不想强赐这桩婚事,但碍于太后的面子,最终还是下了赐婚的圣旨。潘梓航接旨时,心中的无奈与愤懑,可想而知。
正是因为清楚这层背景,余侍郎才觉得尚有一线希望。若潘梓航对沈绾溪无情,那他对余莹的这份“喜欢”,是否能让他为余莹争取到一个更体面的位置?至少,是平妻。
余涛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潘梓航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他明白,这是余侍郎在逼他表态。要么,他就眼睁睁看着余莹带着孩子(或者孩子留下)远走他乡,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做续弦;要么,他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和行动,证明他对余莹的感情,并非一时兴起,证明他能给她和孩子一个安稳且体面的未来。
所以,才有了今日这场格外高调的满月宴。
当潘梓航抱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在众多宾客的见证下,郑重宣布要认其为义子时,满堂哗然。认一个寡妇的遗腹子为义子,这在当时,是何等重大的举动!这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他潘梓航,要护着这对母子!
余莹抱着孩子,惊愕地看向潘梓航,眼中泪光闪烁。她不明白潘大哥为何要如此,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承诺和保护。
站在人群中的余涛,看着潘梓航坚毅的侧脸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心中暗松了一口气。他悄悄退到角落,心中已有了答案,可以回去向上京的父亲复命了。潘梓航此举,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他不仅对余莹有意,且这份情意,足以让他不惜一切,为她正名,为她遮风挡雨。
潘梓航抱着义子,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余莹身上,眼神温柔而坚定。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来自上京的压力,及那位“正妻”,甚至可能是朝堂上的风言风语。但他别无选择,也心甘情愿。为了余莹,为了这个孩子,更为了自己那份压抑已久的情感,他必须迎难而上。这场高调的认亲,是他潘梓航对余侍郎的回应,也是对天下人的宣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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