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位重臣在殿外廊下默立片刻,各有心思。
张温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太尉今日一番话,救了半个洛阳城。”
袁隗望着檐下冰凌,淡淡道:“老夫救的不是洛阳城,是袁氏的门楣。”他转向张温,眼中寒意如这冬夜,“张光禄,回去告诉你那妻弟孙建宇——他的手,伸得太长了。”
张温面色微变,却听袁隗继续道:“不过……老夫确实欣赏他。告诉那孩子,若他愿来袁府一叙,老夫亲自为他煮茶。”
说罢,袁隗拂袖而去,玄色朝服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崔烈低声问刘虞:“宗正以为,太尉这是何意?”
刘虞望着袁隗远去的背影,轻叹一声:“示好,也是警告。袁氏可以容下一个聪明的南阳太守,但不能容下一个不受掌控的棋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何况……这枚棋子,还与邺城那位‘潜龙’血脉相连。”
风雪又起。
袁隗坐在回府的轺车中,闭目养神。车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幕中明明灭灭,如棋局上闪烁的棋子。
他突然睁开眼,对车外的许攸道:“给南阳去信。”
“明公吩咐。”
“告诉我们在南阳的人,孙宇要动的那些产业……让给他。”袁隗声音平静无波,“但盐铁两道,必须守住。另外,查清楚孙宇身边那个叫郭奉孝的谋士——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是。”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袁隗重新闭目,脑中却浮现出那对兄弟的面容——孙原抱剑咳血的苍白,孙宇玄衣如夜的深沉。
一明一暗,一正一奇。
“天子啊天子……”袁隗在心中默念,“你培养出这样一对棋子,究竟是想治天下,还是……想乱天下?”
车至袁府,他下车时,忽然驻足回望皇城方向。
风雪中的北宫,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传令河北。”袁隗对迎上来的管家低声道,“让我们的人,暗中护着孙原。他现在……不能死。”
管家愕然:“明公,我们不是要……”
“敌人要杀的,便是我们要保的。”袁隗踏上石阶,雪在靴下化作水渍,“孙原若死在此时,天下人都会以为是袁氏所为。这污名……袁氏背不起。”
他走入府门,又停步,补充了一句:“还有,查清楚那七十三封弹劾的真正源头——我要知道,除了袁氏,这洛阳城里,还有谁在下一盘这么大的棋。”
府门缓缓关闭,将风雪隔绝在外。
暖阁中,那卷南阳急报仍静静躺在玉镇之下。袁隗行至案前,提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龙潜于渊,凤栖于梧。双星耀世,天下将乱。”
他搁下笔,望向窗外。雪又大了,纷纷扬扬,似要将整个洛阳掩埋。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阳,太守府书房中,孙宇正执笔批阅公文。他今日仍是一身玄衣,唯袖口以银线绣着流云纹,在灯下泛着微光。
案头放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来自洛阳。
他读完信,唇角微扬,将那信纸凑近烛火。火焰窜起,映亮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幽暗。
“兄长……”他轻声自语,声音温润如春风,“这局棋,我替你挡了。但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窗外,南阳城的雪,比洛阳下得还要大。
而在魏郡邺城,孙原刚从一场旧疾发作中缓过气来。他靠在榻上,手中握着那柄名为“渊渟”的古剑,剑身映出他苍白的脸。
赵云端药进来,见他神色,低声道:“太守,洛阳有消息。”
孙原咳嗽两声,接过药碗:“说。”
“弹劾您的奏疏,腊月已有七十三封。”
孙原手微微一颤,药汤洒出几滴。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咳血的腥甜:“七十三封……好大的手笔。”
他将药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
“奉孝在南阳,可还顺利?”
“郭主簿传信,南阳事已定,证据直送御前。”
孙原点头,握紧手中剑:“那便好。”他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轻声呢喃,“建宇……这条路,终究还是让你先走了。”
剑身嗡鸣,似在回应。
雪落无声,覆盖了整个大汉的江山。
而在那深宫之中,天子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麒麟殿的巨幅江山图前。他手指轻点南阳,又滑向魏郡,最后落在洛阳。
“正手明棋,奇手暗棋……”他轻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袁隗啊袁隗,你看出来了又如何?这局棋最大的变数,从来不是孙原,也不是孙宇。”
他转身,望向殿外漫天风雪。
“而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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