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后，夜色已深。
萨顿大公府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整座府邸渐渐沉入寂静。仆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宴会后的残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若有若无，像是远处山谷中的回声。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落，将大理石地面照得如同铺了一层银霜。
凯撒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跟着萨顿大公，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走过一道又一道门，来到府邸最深处的房间。
这是萨顿大公的书房。
房间不大，与大公府其他地方的恢弘奢华截然不同。四壁是深色的橡木护墙板，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幅褪色的旧地图和一张泛黄的家族谱系图。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有些发毛，但依旧柔软。壁炉里燃着火，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溅出几点火星。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桌面上堆满了书籍、信件和羊皮卷轴。书桌后面是一把高背椅，椅背上刻着萨顿家族的家徽——那只金色的雄狮，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书桌对面有几把软椅，围着一个小圆桌，圆桌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和两只水晶杯。
萨顿大公走到壁炉前，拿起火钳拨了拨炉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更加分明，也照出了他眼中的疲惫——那是一种不属于身体、而属于心灵的疲惫，是经历了太多风雨、看过了太多兴衰之后，沉淀在骨子里的倦怠。
“坐吧。”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低沉而平静。
凯撒没有坐。他站在壁炉前，红色的铠甲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手中的头盔夹在腋下，金色的短发在火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他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笑容，也没有了面对其他领主时的冷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
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偶尔溅出几点火星，落在石板上，很快就熄灭了。窗外的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银线。
终于，萨顿大公开口了。
“你觉得，帝国还能撑多久？”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凯撒心里敲了一下。
凯撒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萨顿大公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明亮得有些刺眼。他看着凯撒，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你看到了。”他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这一路上，你都看到了。那些邪神信徒，那些血纹，那些被烧毁的村庄，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你看到了。”
凯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看到了。”
萨顿大公转过身，重新望向壁炉里的火。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老，银发如雪，披散在肩头，像是一头年迈的雄狮，虽然依旧威严，却已经不复当年的锋芒。
“二十年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二十年前，那些邪神信徒还只是零星的出现，几个村子，几百个人，一打就散。十年前，他们开始有了组织，有了首领，有了自己的教义。现在，他们已经有能力进攻公爵的领地，有能力和正规军正面交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再过十年呢？二十年呢？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凯撒没有说话。
他知道答案，他们都知道答案。
萨顿大公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血纹，那股力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凯撒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萨顿大公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你也猜到了，是不是？”
凯撒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
壁炉里的火忽然跳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猛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萨顿大公没有再追问。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凯撒倒了一杯。酒液倒入杯中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将一杯递给凯撒，自己端着另一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望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大地。
“皇帝陛下……”他缓缓开口，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对这些事，怎么看？”
凯撒端着酒杯，没有喝。他看着萨顿大公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
“陛下知道。”
萨顿大公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知道。”凯撒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加坚定，“他知道那些邪神信徒的背后有人，知道那股力量的来源不简单，知道帝国正在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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