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公府的礼物，加上一纸薄薄纸张，写着关怀的客套话，署名贾琏，王熙凤。
黛黛把纸燃了，“东西收库房吧，也回个礼，照着送来的量打回去就成”。
张嬷嬷面上浮出一丝笑，“是，老奴明白”。
有来有往，互不相欠。
一晃三年。
两家再无往来，庭前梨花开了谢，谢了开，如今又值三月里，黛黛躺在梨花树下安置的长榻上。
边儿摆放着一个小茶几，上头是她最爱的冰酥酪，白嫩胶着上撒满黑芝麻，点缀有几朵梨花瓣，清新淡雅。
立夏绘声绘色述说着京中趣事儿：
“东平郡王家的小小姐上山拜佛，遇了北静王府的郡王爷水溶，二人据说相谈甚欢”。
“南安王妃又认了几户人家的姑娘做干女儿，瞧着是缺闺女儿的”。
“镇国公牛家前儿开了宴，四王八公无一缺席，宾客满园”。
黛黛听得昏昏欲睡，直到，“荣国公府王夫人的哥哥调任为九省都点检，国公府都请了客跟着热闹呢”。
“等等……王夫人的哥哥，王子腾？”。
“是的姑娘”。
黛黛坐正起来，立秋忙给她背后垫上金丝软枕。
九省都点检，九省军事的最高武官，实打实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若真如此，王夫人鼻孔朝天倒是也稍微能理解一二。
只照这几年同老爹往来书信，四王八公亮堂得都是快把皇上的眼刺瞎了，皇上此举，怕不是寻思着把人丢出去，好拿了京都大营？
但问题是……真不怕他拥兵自重吗？两阵交锋时，将在外都尚且军令不受，更遑论这样一头猛虎归山。
黛黛头一次对自家老爹上的这条船产生了深深怀疑，别到时候把自己给翻了才好。
正忧心忡忡着自己渺茫的劈叉前路，便见自家大哥脚步轻快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书信，蜂蜡处的扬花印格外明显。
黛黛放下两条腿，打个对折面对面坐起来，“父亲的信？”。
三年里他们那个老爹也是真辛苦了，以身入局进了曹家的屋，倒是勾勾搭搭出几分意思来。
就是送信没那么容易了，以往的一月一封，如今小三月能得一封出来，都还是七拐八拐检查又检查，拆封又拆封，过五关斩六将。
不知走了几道手续，烦人的很，但江南是皇家的钱袋子，不收是铁定不成的，甭管是谁，没钱寸步难行。
那些个士绅豪族富得流油，宫中金砖铺地算什么，人家不稀罕，人家用的纯黄金铺地，比赵合德的黄金壁灯都奢侈。
林知远眉心微蹙，一旁的立春带着立秋福身退下，林大林二同样熟练的转身撤退，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黛黛接过信扒拉开，不多不厚，两页纸没了，三分之二数都是日常关心，身体询问，吃好喝好，学业如何。
“看来父亲真是行走在冰刃上”，瞅瞅这写的多小心谨慎。
照着他们父女仨的暗号提取，也不过浅浅一层东西：暗矿，曹预旧例昧下。
林知远抬手揉着太阳穴，“听父亲口气，怕是惯例了”。
黛黛撇撇嘴，“能怎么办，太上皇自己给养出来的肥猪，听母亲提起过一嘴，那曹家小辈的吃穿用度可是比宫里皇子娘娘还舒坦”。
林知远也有些烦躁，“太上皇的奶妈子都能排队宫门口了，这曹家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黛黛冷嗤一声，自给自足剥葡萄塞嘴里，“谁知道呢”。
她对那位一生享乐却晚年愈发昏聩的皇帝没啥好感，保送的皇位估计给了他极大自信，临退场了尽留些烂摊子，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还在皇宫大内给自己整了个一比一还原的前朝后廷，他倒是抱着个好名声美滋滋享福了，留新帝面对跑马的国库，尾大不掉的兵权受理人，外加欠债不还钱的四王八公一堆老赖，绝望得想撞墙。
林知远颇为认同：“老东西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怪癖？”。
在妹妹潜移默化的熏陶下，如今的林知远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嘴上功夫日赛一日大逆不道。
黛黛又自己塞了颗葡萄，没兴趣再关注那个七老八十还把人家十五六岁的重臣嫡女纳入后宫的糟老头子，上下扫荡了一圈林知远。
“大哥身体愈发健壮了”，新帝悄咪咪给他们送了太医，一年多的排毒，待太医离开后又跟着两年多的调养，看起来比她还能爬树了。
黛黛抬手戳了戳对方的胳膊肘，“这肉肉结实的”。
“大哥哥能否提起我来？”。
林知远抚了抚被她戳了痒痒的胳膊肘，配合着提溜起她的后脖颈，在黛黛懵逼的眼神中将她拎起来甩了甩。
“松开松开！！！”。
“快些松开！”。
黛黛惊讶过后的死鱼眼，小飞刀一样杀向对方，她就是说说，谁让他动的真格。
她不要面子的吗？
廊下的立春跟立秋默契对视，凑一堆假装说着悄悄话，实际上蛐蛐什么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月洞门雕花镂空窗下的林大林二有样学样，一个挠头一个抓耳，忙得很的模样。
黛黛小脸一黑，落地后反手就是小拳拳，哼哼唧唧拍拍屁股走人。
搭着刘太医身边不怎么起眼的小学徒的顺风车，林如海的只言片语摆在了紫宸殿御案上。
两侧伫着中等大小的长脖子金塑仙鹤，瘪瘪的嘴巴里正缓缓吐着袅袅香烟，在窗户透进来的日光下幻化成淡紫色纱帘。
偌大殿内除开龙椅上仰头轻叹的皇帝，就只余右下方木头桩子般的御前总管于公公。
看过后的皇帝血气翻涌，心中生出一缕想不管不顾杀尽天下人的戾气。
金矿……他堂堂天子，本该富有四海，御极九州，却是穷得叮当响，底下养着一窝又一窝的硕猪。
兵权兵权七零八落，收回来的也不过十之五六，边疆边疆不稳定，动不动越界挑衅小老百姓，保不准哪天就打起来了。
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那个空荡荡到老鼠来了都不稀罕放个屁的国库，还打什么打？打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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