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走进院子，没有四处张望，目光只是快速地扫了一圈院落布局就收了回来，站到了晚媚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又足够在任何突发情况下第一时间反应。
晚媚回头瞪了他一眼，但没敢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这人甩不掉。
拾玖从条桌上拿起一个布包，递给晚媚:“路上带着。”
晚媚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包干粮、一小瓶金创药、一把匕首，还有一个火折子。
“干粮够吃两天，金创药你用过，匕首比你腰上那把轻三分之一，适合近距离防身。”拾玖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火折子别弄丢了，城外夜里冷，能生火就别冻着。”
晚媚看着这些东西，眼眶又有点红了。她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拾玖姐姐，你对我真好。”
“别光感动，用得上才行。”拾玖转头看向长安，“长安，你是这次任务的执行人，晚媚的安全交给你了。”
“我知道。”长安说，语气跟他的表情一样平，但拾玖注意到他站姿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从右脚换到了左脚，这是进入临战状态才会有的变化。
“姹萝那边可能会派人跟着你们。”拾玖压低了声音，“路上小心，能避则避，避不开——”她顿了一下，看了长安一眼，“你看着办。”
长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他不需要问。公子派他来之前已经把姽婳城的局势跟他说得很清楚了，他知道这次任务不只是杀一个商户那么简单，这是一场针对晚媚的测试，也是一场针对公子的试探。
晚媚没听出拾玖话里的深意，她把布包系好背在肩上，站起身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回头看拾玖:“拾玖姐姐，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城外的桂花糕。”
“城外的桂花糕比城里的好吃吗？”
“我不知道，但我听说城外的桂花糕是现做的，热乎的，比城里放久了的香。”晚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小女孩的雀跃，像是要去赶集而不是要去杀人。
拾玖看着她和长安一前一后走出院门，沿着青石板路越走越远，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的拐角处。
小拾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晚媚和长安已经出发。任务目标:城外十里坡的商户赵满仓，此人勾结姽婳城叛徒私吞城内物资，姹萝授意公子派人清理，实际上是个借刀杀人的局。姹萝的人在城外三里处的黑松林设伏，六名精锐杀手，两个绝杀级别，四个地杀级别。】
“他们什么时候会到黑松林？”
【以步行速度计算，大约一个时辰后。晚媚和长安会在午时前后经过那片林子。】
“够了。”拾玖关上门，回到房间里，在床上盘腿坐下。
她闭上眼睛，灵力从丹田处缓缓涌出，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无声地扩散开来。意念所至，系统空间里储存的纸人一张接一张地飘出来，薄如蝉翼，轻若无物，从窗户的缝隙里鱼贯而出，汇成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流，无声无息地掠出西偏院，掠出姽婳城的高墙，朝着南边飞去。
一共十二张纸人。
每一张都带着她的灵力烙印，每一张都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手。它们散开在天空中，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随风飘荡，但在拾玖的意识里，每一张的位置、高度、速度都清清楚楚，像一张三维立体地图上移动的光点。
“第一组，提前到黑松林侦测伏击点。”
“第二组，尾随姹萝的人，监视他们的动线。”
“第三组，在晚媚和长安周围一里范围内建立警戒圈，任何靠近的人或物都要上报。”
十二个光点在她的意识里同时亮起，开始按照指令移动。
小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
【纸人部署完毕。黑松林发现六个伏击点，具体位置标注完毕。姹萝的人目前还在姽婳城外围集结，预计比晚媚早到黑松林两刻钟。】
“姹萝亲自来吗？”
【不亲自来，带队的是姹萝的心腹——流萤。】
拾玖的眼皮跳了一下。
流萤，就是前两天来西偏院找她麻烦的那个女人。姹萝派她带队，说明这次伏击不只是要杀晚媚，还要试探流萤的能力和忠心。
“有意思。”拾玖说，“那就让流萤带点有意思的东西回去。”
城外的路从姽婳城南门出去，先是三里石板上，然后拐进一条黄泥小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和光秃秃的庄稼地。暮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土腥味，吹得晚媚的头发从马尾里散了几缕出来，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想走快，是因为腿在发抖。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就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一样，一想到前面等着她的是要杀的人，她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长安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他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她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晚媚终于忍不住了。
“长安。”
“嗯。”
“你杀过人吗？”
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低低的，像是怕被风吹散:“杀过。”
晚媚心里“咯噔”了一下，脚步更慢了。她想问“你杀人的时候害怕吗”，但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怕不怕的，杀都杀了，怕有什么用？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多大？”
“十七。”
“怎么杀的？”
长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木木的样子，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晚媚觉得他看的人不是她，而是很远很远以前的某个人。
“有人要杀我，”他说，“我就杀了他。”
就这么简单。
晚媚咽了口唾沫，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两步，走到了长安身边。她没敢看他，目视前方，声音有点发飘:“那你觉得——我今天会杀人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想死。”长安说，“不想死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把晚媚心里最后那点侥幸浇灭了。她咬着下唇，不再说话，闷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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