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哥,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记不记得,我爹是怎么死的?
裴尧的手僵在半空。
我爹、颜叔都是抽大烟死的。尽欢的声音平稳得近乎诡异,
我爹是抽大烟死的。尽欢的声音平稳得近乎诡异,我爹死的时候,我娘已经先走一步,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我亲眼看着他怎么从一个体面人变成一条狗,怎么为了最后一口烟跪在地上求我,怎么在烟瘾发作的时候用头撞墙,撞得满墙是血。
她低头看着黄奇那双浑浊的眼睛,那时候我多希望能绑住他,能让他熬过那一阵。
黄奇的手渐渐松了力道。他翻着的眼珠慢慢回落,像是溺水者终于看见了岸。
黄叔,尽欢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特有的绵软,我知道您难受。可您想想,您儿子今年多大了?十六?十七?您今日若走出这扇门,他明日便可能接过您的烟枪。您家祖孙几代都折在这上头,您甘心让他做第四代?
黄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野兽濒死时的哀鸣。他忽然松开尽欢的手腕,转而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漏出浑浊的泪水。
绑吧。他闷声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绑紧些……我怕我……我怕我忍不住……
颜笑递过麻绳,裴尧却没有接。他看着尽欢缓缓站起身,额角的红痕已经肿起,像一枚烙印。她接过麻绳,亲自去扶黄奇,动作轻得像在搀扶一位长辈。
不用绑,她说,我守着您。您难受的时候,就攥着我的手。
黄奇浑身一震,抬起头来。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尽欢脸上,那道红痕愈发醒目,却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
您……您不怕我伤着您?
尽欢坦然道,扶着他往厢房走去,可我更怕您出去。您出去了,这戒烟堂便少一个人,西洋人的鸦片船上便多一分银子。我爹死的时候,我不懂这些,只知道恨他。如今懂了,便不能再看着您走他的老路。
裴尧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内。颜笑收起麻绳,低声道:尽欢她……
由她去吧。裴尧转身往后院走去,我去看看其他人。这边……这边她应付得来。
后院的大铁锅还在咕嘟作响,药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裴尧站在廊下,听见厢房里传来尽欢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哼一首江南的小调,又像是哄孩子入睡的谣曲。那调子断断续续,混着黄奇压抑的呻吟,在午后的阳光里浮沉。
他忽然想起尽欢方才说的话,我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烟枪。那是他第一次听她说起家事。平日里她总是笑着的,分拣药材时笑,熬药时笑,连被烟瘾发作的病人推搡了也只是拍拍裙子站起来,说。原来那些笑底下,埋着这样的东西。
沈惊鹤来到那少年家,几间茅屋在离村子很远的山坡上,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角落里堆着些农具,锄头柄上缠着破旧的布条,刃口却磨得发亮,显见是常使用的。灶台上冷着半锅稀粥,表面结了一层灰白的膜,旁边摆着两只粗瓷碗,碗底沉着几粒冷硬的杂粮。
一个少年蜷缩在炕角,身上盖着一床辨不出颜色的棉被,只露出一张蜡黄的脸。他约莫十六七岁,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却还在无意识地翕动着,像是在吮吸什么。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眼,瞳孔在昏暗里缩成针尖大小,带着野兽般的警觉。
戒烟堂的。沈惊鹤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你是青山?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沈惊鹤身后的光亮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我爹呢?
在院外。
让他进来。少年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让他进来!我要跟他说话!
沈惊鹤侧身让开一步。
门外的汉子踉跄着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尽的酒气。他约莫四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躲闪着,不敢看炕上的儿子,也不敢看沈惊鹤,只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说:“青山,爹……爹是为你好,那戒烟堂是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说过。”
“放屁!”炕角的少年猛地坐起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张屠户家的老三,借了戒了大烟,如今都能下地干活了!你宁愿我抽死,也不愿我去遭那份罪,是不是?”
汉子被儿子戳中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我是怕你……怕你熬不过来……那烟瘾发作起来,可不是人受的罪……”
“爹,我还年轻,我不想就这样烂在这炕上!”青山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破棉絮,“我知道戒大烟难,难如剜心剔骨!可我不想就这样放弃。”
他又看向沈惊鹤,“大哥,我要跟你去,我要去戒烟堂。”
沈惊鹤点点头,目光落在青山那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那双手虽瘦骨嶙峋,却透着一股不甘沉沦的倔强。“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沉稳有力,“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踏上这条路,便不能回头。前几日的苦,比你此刻烟瘾发作时还要难受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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