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五月初八,晨。长安,朱雀大街。
第一挂万响的爆竹,是老字号“雷洪响”门口炸开的。
掌柜的连夜把压了十年的库底子全翻了出来。平日里舍不得上柜的货,这一日半价发卖,发到晌午,柜台空了。掌柜的索性把最后两挂镇店的“开山雷”挂上门梁,亲手点了,火光窜起一丈高,满街叫好。
有人问:掌柜的,半价卖,不亏么?
“亏?”掌柜的眼一瞪,“两年前渭水城下赔出去的金帛,够把俺这铺子买八百回!今日这不叫卖炮--今日这叫吐气!”
一夜之间,长安城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了红。买不起长鞭的穷苦人家,裁三尺红布条系在门环上,也是一份心意。爆竹声从朱雀大街起头,一路炸到城外的村落,接连三日,没有断过。
报馆的印坊,五更天就开了工。
《大唐日报》的号外,墨还热着就被抢购一空。报童揣着纸满城跑,一条卖三文,有人丢下一整贯钱抓一把就走。号外顶格的标题,比往日大了三圈--
“铁山擒王!东突厥灭!”
最会做买卖的,是坊门口的孩童。他们捡了满地的爆竹纸壳,扎成小小的人形,用红绳一道一道捆结实了,举着沿街叫卖:“卖颉利喽--三文钱一个,捆好的颉利!”买的人极多,买回去都笑呵呵地摆在窗台上。
街头巷尾,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百十日灭国”,一片抽气声;念到“受降二十万口、缴马十四万匹”,满街的欢呼;念到“颉利被擒,槛送长安”,笑声混着爆竹,把屋顶都要掀了。
直到有人念出那一行--“我军民夫将士,伤亡合计一万四千余,阵亡四千一百人”。
念的人声音低了下去。听的人,静了。
东市最大的酒楼里,一位白发老客人默默斟了一碗酒,起身,泼在了楼板上。紧接着,一碗,又一碗,酒洒在木楼上,像落了一场无声的雨。
欢庆是欢庆。可长安城没有忘记,这四千一百个人里,有多少家的儿子,回不来了。
满城的红绸里,也有几户人家,门口悄悄添了一缕白。
阵亡的名录随军报到长安,各坊挨着报丧。儿子没能回家的军属,这一日把门里的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大喜的日子,不能坏了几十万人的兴。街坊们路过这些门口,自觉放轻了脚步;到了夜里,又有人隔着门缝,塞进去一包点心,一吊钱。
而号外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让半城的老人连夜睡不着--随军解救的被掳汉民,尽数带回,编册安插。
这一行的分量,城外的人最懂。当夜,北城门外有老人提着灯笼站了一宿,朝着官道的尽头望。十年前,他的独子就是从这条道上,被突厥人的套马索拖走的。
灯笼在夜风里晃,老人一动不动。
酒楼里,说书人连夜赶编的新书,这几日场场爆满。
书目就叫《渭水雪耻记》。讲到“三十盏天灯自九天而落,一夜焚了金帐王庭”,满堂的酒碗齐刷刷举过头顶,喝彩声掀了房盖;讲到颉利“叫唐军从马背上薅下来,捆得结结实实,像捆一头待宰的年猪”,满堂哄堂大笑,铜钱雨点一样往台上飞。
老说书人说到末尾,把醒木一收,朝北面拱了拱手,念出最后一句:“白登之耻,渭水之耻--今日,一并雪之!”
满楼的人轰然起身,齐声跟他念了一遍。声浪滚出窗外,汇进满城的爆竹里。
西市的胡商,闭门歇业了三日。
往日里吆五喝六的胡商铺子,门板上得紧紧的。街上的汉人太多了,也太高兴了,高兴得让这些惯看风色的商人心里发慌。有个小胡姬掀开门帘一角,偷看满街的红绸与火光,正看得出神,被掌柜的一把拽了回去,帘子落下来,还晃个不停。
也有识时务的。西市口一家波斯邸,第二日就挂出一丈红绸,门口支起两口大茶锅,见人便施茶,分文不取。街坊们喝了茶,朝那波斯掌柜点点头:“是个懂事的。”
往后这家的买卖,足足顺当了十年。
曲江池的画舫,夜夜满载。灯火从池面一直亮到岸上,乐坊连夜谱了新曲,唱的是“铁山道口红日照,金狼旗倒大唐笑”。有豪客包下整条船,见岸边孩童追着船帮跑,便一筐一筐地往岸上抛铜钱,抛一回,岸上山呼一回。曲罢,有白发的老乐师把琴一横,老泪纵横:“这一曲,老朽等了四十年。”
狂欢了三日,京兆府清点坊门,刑部查监--满城酒香未断,竟无一例斗殴新案。老狱吏翻着空空的簿子直咂舌:酒都喝不过来,谁还有工夫打架。
而真正让满城传诵的,是初九那一日,西城墙根下的一桩事。
有个姓郑的老卒,七十多岁了。当年渭水之盟,他是押运金帛出城的府兵。城下之盟那一日,一车一车的金帛从他手里点交出去,从便桥一直点到突厥人的连营,点一车,他的心口便挨一刀。回城之后,他把交割的数目一笔一笔抄了下来,藏在家中,逢年过节取出来看一回--看一回,疼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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