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扬州段,南海疍叔正指挥着船队在浅滩里穿梭。
那些改造过的海船吃水浅,在芦苇荡里灵活得像鱼,把追来的官船耍得团团转。
疍叔站在船头,看着官船在浅滩上搁浅,捋着胡须笑道:“让你们也尝尝,被追着打却摸不着人的滋味。”
运河的水,似乎被染成了红色。
漕运司的官船节节败退,那些曾经象征着权力的“漕”字旗,在小青山的船队面前,越来越少。
永定州总营里,卯大印收到沧州失守的消息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第一次感到了恐惧——那些被他视为“草寇”的水师,正在一点点啃掉漕运司的根基,而他,却连还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蒋平带着残兵退回总营时,铠甲上的血迹已经凝固。
他没去见王启年,径直回了自己的营帐。帐里的桌上,还摆着那枚“靖波令”。
他拿起令牌,摩挲着上面的锈迹,忽然叹了口气。
当年先帝赐他这令牌时,说的是“护运河安澜,保百姓舟楫”。
可如今,他却在用它对付一群“保新君、清乱党”的兵卒。
运河的水,依旧在流。只是这一次,它载着的,或许是一个旧时代的落幕。
“决战!今日老子便与小青山水师决一死战!”
江风猎猎,卷着岸边的沙石扑在甲胄之上,卯大印双目赤红,胸中积压多日的焦躁与愤懑彻底炸裂,一声怒吼震彻江畔军营,惊得帐外飞鸟四散。
他立于采石矶高崖之上,凭栏远眺,眼底只剩沉沉阴霾。
战事僵持至今,他日日翘首以盼瑞王的援军,望穿秋水,等来的却始终是杳无音信的噩耗。
后方援兵断绝,前路危机四伏,对面的小青山水师却气势如虹,步步紧逼,如水潮般蚕食着他最后的防线,丝毫不给喘息之机。
不能再等了,也再也等不起了。
卯大印攥紧手中冰冷的佩剑,微微颤抖,指骨因用力而发白。他绝不肯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这些年,他步步为营,于乱世权谋、沙场纷争中摸爬滚打,半生戎马、半生经营,才攒下滔天权势、无尽金银,坐拥一方基业。
这是他耗尽心血换来的一切,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让他如何甘心一朝倾覆,尽数拱手让人?
自他与朝堂暗流牵扯纠葛的那一刻起,新帝心中,他便早已被打上了乱臣贼子的烙印,猜忌丛生,嫌隙难消。
他心知自己早已身陷绝境,退则死,守则亡。
可事到如今,绝境之中仍有一线博弈之机!
卯大印眼底陡然燃起决绝的狠厉,胸中翻涌着最后的筹谋与奢望。
倘若他能破釜沉舟,在此采石矶一战,击溃势大的小青山水师,破掉眼前死局,立下赫赫战功,再将自己半生积累的所有财富尽数献出,俯首称臣、以此赎罪。
帝王之心最是难测,却也最惜实绩、贪念厚利。
届时功过相抵,以赫赫战绩破逆臣之名,以万贯家财买余生安稳,未必不能让新帝动容,赦免他一身罪责,留他一条生路!
念头既定,再无半分犹豫。
狂风掀起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卯大印神色凛冽,沉声断喝,字字铿锵,落定了这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战。
采石矶前,江水滔滔,狼烟已起,生死一战,即刻开启。
采石矶的江风裹着水汽,狠狠抽在卯大印脸上。
他站在旗舰“镇江号”的船头,猩红披风被风撕得猎猎作响,手里的黄铜望远镜几乎要被捏碎。
——镜筒里,小青山水师的船队正像一道铁壁,顺着水流步步紧逼,船帆上的“青山”两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瑞王的援军呢?!”
他猛地回身,对着传令兵嘶吼,声音里淬着血丝。
三天前就该抵达的援军连个帆影都没见着,帐下的税官们早没了往日的嚣张,缩在船舱里抖得像筛糠。
“大人,小青山水师的前锋已经过了燕子矶……”了望哨的声音带着哭腔。
卯大印深吸一口气,将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年在漕运司刮来的金银珠宝,此刻正压得“镇江号”的吃水线往下沉——那是他的底气,也是他最后的赌注。
他不能束手就擒,更不甘心让那些昔日躲在芦苇荡里的水匪踩在头上!
“传我将令!”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光映着江面的浪涛,“所有官船列横阵,抛石车、火箭营各就各位!今日就在这采石矶,老子要让崔三响那帮杂碎知道,漕运司的船,不是好啃的!”
身边的参军嗫嚅道:“大人,咱们的船……怕是抵不过他们的铁皮船……”
“抵不过也要抵!”卯大印一脚踹在船舷上,震得木片簌簌往下掉。
“只要咱们打赢了,再把这些财富献上去,新帝未必不能饶我一命!打输了,大家一起喂鱼——总好过被绑到小青山砍头强!”
他望着江面上越来越近的铁灰色船影,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希冀。
只要能掀翻崔三响的“滚江龙号”,只要能击败小青山水师,他卯大印未必不能换个活法。
风更急了,浪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远处的小青山水师船队突然加速,船头的铁狮子在浪里起伏,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卯大印握紧佩刀,指节泛白:“擂鼓!老子今天就在这采石矶,跟他们拼了!”
战鼓声骤然响起,刺破了江面上的沉寂。
官船上的抛石机缓缓抬起,黑洞洞的投石器对准了越来越近的铁皮船,一场注定惨烈的厮杀,就在这浑浊的江面上,拉开了序幕。
“擂鼓!给老子撞过去!”
崔三响的吼声盖过浪涛,滚江龙号船头的铁撞角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柄开刃的巨斧,直扑漕运司的横阵。
最前排的官船刚要转动抛石机,就被滚江龙号结结实实地撞上。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官船的侧舷像纸糊的一样崩裂,木屑混着水兵的惨叫飞溅,船身瞬间倾斜,江水“哗哗”地往里灌。
没等船上的人跳船,滚江龙号的铁皮船身已碾过它的残骸,继续向前冲去,留下一道浑浊的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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