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快放箭!”
卯大印在镇江号上嘶吼,可火箭射在铁皮船身上,只留下几道焦痕,根本伤不了船身分毫。
涂广的船队趁机从侧翼杀出,那些改造过的战船吃水深、冲劲猛,船首的铁犁撞角专挑官船的船底凿。
——一艘官船刚避开滚江龙号,就被侧面冲来的快船撞穿了船腹,没等水兵反应过来,整艘船已像断了线的风筝般下沉,甲板上的抛石机还没来得及发射,就跟着船身一起栽进江里。
黄大眼的快船则像一群灵活的鱼,在官船之间穿梭。
他们不用撞角,只靠速度绕到官船侧后,用带钩的长杆勾住船帮,水兵们踩着跳板扑上去,刀光剑影里,很快就夺下了两艘官船。
更狠的是南海疍叔的海船,从江心远远抛来捆着硫磺的火捆,火捆落在官船帆布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中,水兵们慌不择路地跳江,却被湍急的水流卷得不见踪影。
卯大印看着自己的船队像被推倒的骨牌,一艘接一艘地沉没,眼前阵阵发黑。
他引以为傲的巡江营战船,在小青山水师的铁皮船面前,脆弱得像孩童的玩具。
有艘官船想掉头逃跑,刚转舵就被滚江龙号盯上,铁撞角从它的船尾狠狠扎进,直穿到船头,整艘船像被劈开的木柴,在“咔嚓”声中断成两截,带着满船的金银沉入江底。
“不——!”卯大印红着眼扑到船舷边,看着那些象征着他权势的官船一个个消失在浪涛里,突然抓起一把火把,“烧!给我烧了他们的船!”
可没等火箭射出,涂广的一艘快船已撞向镇江号的侧腰。
剧烈的震动中,卯大印被甩倒在地,火把滚进船舱,点燃了堆积的油布。
火舌舔着船板向上蔓延,很快就吞噬了桅杆,镇江号的帆布在火光中蜷成一团,像面垂死挣扎的破旗。
江面上,小青山水师的铁皮船依旧在浪里穿梭,船首的撞角沾满木屑与血污,却越发显得狰狞。
漕运司的官船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几艘在火与浪中打转,而“永”字旗,却在硝烟里越飘越烈。
崔三响站在滚江龙号的船头,望着渐渐沉没的镇江号,吐掉嘴里的草茎。
水花溅在他脸上,带着江水的腥气,却让他觉得浑身畅快——这些年被漕运司欺压的气,今日总算用撞角,一点点撞了回来。
采石矶的崖壁上,观战的渔民们早已吓得躲进山洞,只有江风,还在呜咽着,送别那些沉没的船,和一个即将落幕的时代。
平安府卫家老宅的议事厅里,檀香燃得再浓,也压不住满室的滞涩。
同样是漕运司转运使的卫景渊站在紫檀木长案前,手里的塘报被捏得边角发皱,那张写着“卯大印败亡,采石矶尽落小青山之手”的纸,像块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家主,”
他声音干涩,打破了死寂,“谁都没想到……卯大印手里的二十艘巡江船,竟连一日都没撑过。”
上首的卫家族长卫松年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映着烛火的微光。
他捻着串老沉香珠,珠子碰撞的轻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新帝这步棋,走得比谁都急。”
旁边的卫家长子卫明轩忍不住道:“咱们原以为,瑞王联军虽败,至少能拖住小青山半年。谁曾想……”
他没再说下去,只盯着案上的舆图——那上面,标着“青山”两字的疆域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东南蔓延,离平安府已不过百里。
卫景渊喉结滚动:“当年……咱们卫家对杜尚清的打压,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在小青山立足时,咱们断过他的粮道,烧过他的货船……如今他成了新帝倚重的肱骨,岂能不记恨?”
“更要命的是瑞王。”
卫松年突然开口,沉香珠停在指间,“他连卯大印都弃之不顾,咱们卫家这些年押在他身上的筹码,怕是要打水漂了。”
议事厅外传来落叶扫过青石板的声响,像极了当年他们看着杜尚清被逐出平安府时,那落魄的脚步声。
谁能料到,那个被卫家视为“乡野匹夫”的村汉,竟能辅佐新帝逆风翻盘,而卫家押宝的瑞王,却在联军惨败后龟缩不出。
“要不要……派人去小青山递个话?”
卫明轩声音发虚,“就说……咱们愿献粮献船,只求……”
“求新帝饶过卫家?”
卫松年冷笑一声,将沉香珠重重一捻,“当初柳明远带着十七殿下逃难,求咱们借一艘船,是谁说‘乱党余孽,死不足惜’的?”
卫景渊脸色发白,那句话正是他说的。
那时他以为瑞王稳操胜券,哪里瞧得上落魄的皇子和过气的老臣?
可如今,当年的“乱党余孽”成了九五之尊,而他这个漕运司转运使,已被架在了火上烤。
“家主,不能等了。”卫景渊猛地抬头,额角青筋跳动,“小青山水师拿下采石矶,下一步必定是平安府的漕运码头。咱们要么降,要么……”
“要么死。”卫松年接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可降了,卫家百年的名声,还有那些押在瑞王身上的私产,都得打水漂。”
烛火突然“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卫景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几年前,他曾在漕运码头见过杜尚清一面——那时的杜尚清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袍,正为被克扣的粮米与税官争执,被他挥手叫人赶了出去。
谁能想到,几年后,那个被他赶出门的村夫,会成为决定卫家生死的人。
“备车。”卫松年突然站起身,沉香珠在他腕间晃出残影,“我去见杜尚清的故人。”
“家主?”
“当年杜家商队在平安府,曾受过城西张老秀才的恩惠。”
卫松年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如今只能求这位老秀才,替卫家递句话——不求新帝宽恕,只求……给卫家留条活路。”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晚风卷着寒意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卫景渊望着家主佝偻却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卫家这百年的基业,怕是真要在这场乱世里,迎来一场难测的风雨了。
而那曾经被他们踩在脚下的“筹码”,如今正站在棋盘中央,决定着所有人的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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