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友没接母亲的话,也没再看父亲。他弯腰换下皮鞋,穿上棉拖鞋,走到客厅,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有些旧了,弹簧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自己从茶几上彭树德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拿起旁边的火柴,“嗤”一声划燃,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他的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与他的公安身份不太相符的随意,又或者说,是一种刻意的、对某种规范的漠视。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沉默了几秒钟,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开口,话题却跳到了完全不相干的方向,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谈论天气:
“听说县里要搞那个农机批发市场?李书记亲自抓的项目?”
彭树德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子突然问这个。他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端起几分厂长的架子:“嗯,是。上午刚开完协调会。怎么,你们局里也议论了?”
彭小友是曹河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副大队长,虽然是股级,但主持大队工作。经侦大队是新成立不久的部门,从刑警大队分离出来,在全国都属于新鲜事物,业务还在摸索阶段,平日里主要处理些简单的经济纠纷,或者给刑警大队打打下手。
彭小友又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又像是某种试探,“有人说,想法挺新,卖农机的搞批发市场。也有人说,听着有点悬,这农机又不是小商品,谁没事跑到批发市场去买拖拉机、播种机?感觉……有点劳民伤财的味道。”
“小友!”方云英立刻打断,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肃和警觉,带着母亲和领导的双重身份特有的告诫意味,“不要随便议论县委、县政府的重大决策!李书记推动这个项目,是经过深入调研、科学论证、县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你一个公安干警,首要任务是做好本职工作,不要听信那些不着调的议论,更不要参与传播!”
彭树德看着妻子那副一本正经、张口就是大道理的样子,心里那股刚被压下去的无名火又有点冒头,但碍于儿子在,没发作。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又解开勒得有点紧的领带,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棉袄穿上,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一边往身上系,一边往厨房方向走,嘴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儿子听:
“你妈说的对,那是县委的决策。咱们执行就行。”他若有所思,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口吻问道:“对了,小友,你听说了没?西街这次闹事 ,你参与没有处理没有,阵仗还不小啊。”
“知道。”彭小友拉长了尾音,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谁都能看出来,这是有人在背后挑事嘛。孟局长说了,这次我们经侦大队立功的时候到了。李书记这是要下力气,把全县国企的家底好好捋一捋了,估计不少涉及到经济犯罪。爸,我们都听说了啊,市审计局要来人,到不到你们厂?”
“嗯,例行检查吧。上面重视,下面就得配合。”彭树德语气轻松,但话里似乎藏着点什么,“不过,我听说棉纺厂那边,麻烦可能有点大。马广德这次,怕是不好过关。”
方云英皱着眉头,似乎不愿意让自己儿子讨论这些事情,刚要开口。
彭小友点点头,拿起茶几上的暖水瓶,给方云英倒了杯水,递了过来。
“棉纺厂是得好好查查。”彭小友放下暖水壶,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来的内容却让彭树德心里微微一紧,“西街村那帮人堵侯市长车的事,局里基本也摸清楚了。背后撺掇的,就是西街那个村支书,苗树根。”
彭树德系围裙的手停了一下,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哼了一声:“苗树根?那小子,城关镇一霸,苗国中老书记的本家侄子,在苗家也算是个能咬人的。我早就猜到跟他脱不了干系。”
“苗家在城关镇根基深,这个苗树根也算号人物。”彭小友的话听起来像是附和,又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不过,这次局里好像不急。孟局的意思是,再看看。”
“再看看?”彭树德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有些不解,“人都抓了几十个,还看什么?”
彭小友抬起眼,看向父亲,目光平静无波,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彭树德后背莫名一凉:
“看谁出钱啊。三十七个人,一人五千,十八万五。谁着急忙慌把这笔罚款垫上,谁就跟这事脱不了干系。县里这是在钓鱼呢。你想,超生一个罚款多少?一千顶天了。这五千一个人,摆明了不是真要那点钱,是想看看,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鱼,谁会急着跳出来咬钩。钱从哪里来,才是关键。”
“钓鱼……”彭树德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色变了一下。下午他悄悄塞给许红梅那五万块钱的情景,瞬间浮现在脑海。许红梅当时娇滴滴地缠着他要十万,说是打点关系、平息事端,他留了个心眼,只给了一半。现在听儿子这么一说,那五万块钱,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这钱……这钱给得是不是太冒失了?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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