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黎凡特女人穿着一身深色长袍,剪裁朴素,没有多余装饰。布料显然并不昂贵,却被反复清洗、细心打理,边缘干净利落,看不出毛糙的线头。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织带,既实用,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形。袖口与领缘绣着极细的几何纹样,线条规整而内敛——那是典型的黎凡特式装饰:不张扬,不炫耀,却在细节里保留着秩序与传统。她的黑褐色头发被一块浅色头巾松松包着,额前有几缕碎发滑落,在阳光中泛起柔和的光泽,既不显随意,也不刻意收敛。
那黎凡特女人的面容线条柔和,却并不稚嫩。那是一张经历过风浪、却未被风浪击垮的脸。眉眼之间透着清醒与自持,目光落在院落里的众人身上时,没有过分的好奇,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像是早已习惯面对形形色色的来客,懂得在恰当的距离上保持分寸。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李漓身上,停留得略微久了一些,却依旧克制。
随后,那黎凡特女人迈步走入院落中央,在距离李漓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自然交叠于身前,行了一个标准而内敛的礼。那礼节不卑不亢,既不示弱,也不冒犯,仿佛她并非来迎接命运,而只是走到它面前,站稳了自己的位置。
“艾赛德少爷,”黎凡特女人用流利而柔和的阿拉伯语开口,发音清晰而稳重,语调不疾不徐,“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与您重逢。”
黎凡特女人的话并未急着推进事务,而是留出了一瞬极短的停顿,像是在给这场意外的相逢一个落脚点。随后,她才继续说道:“夫人已经请来了牧师,现在正在礼堂等您。她吩咐我一见到您,便请您过去。”她略微侧身,示意拱廊另一侧的方向,“至于她们——您的其他女眷们,我已经安排了仆役,先带她们去内院安顿。热水、干净的房间,还有简单的餐食,都已经准备好了。”
李漓却微微一怔。他并未立刻回应,而是下意识地看着她,眉头轻轻皱起,像是被某个不合时宜的记忆触动。“等等,”他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你刚才……叫我什么?不是阿里维德,而是——艾赛德?”李漓顿了顿,目光在黎凡特女人脸上停留,“你知道我的名字?”
“艾赛德少爷”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久违而沉重的回声。那是属于他早已离开的旧生活、旧身份的称谓,是只有在卡莫村、在那些尚未被战争与流亡撕碎的日子里,才会有人这样叫他。一时间,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拧开了尘封的门,让他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而眼前这个女人,也因此显得愈发面熟,却又始终差着最后一块拼图。
“我是黎拉。”黎凡特女人说道,语气温和而笃定,“现在,负责这里的日常事务,是这座庄园的管事。”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个身份一个合适的位置,随后才补充道,“卡莫村的黎拉——从前就住在你家对门。”她的目光柔和了一些,语气里也多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旧日亲近:“以前,常去你家帮忙。你母亲让我做过面包,也让我帮着看过灶火。你出门的时候,还总是从我家门前跑过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某个久远却真实的记忆,“我和莎伦,是好朋友。”
李漓的神情终于松动下来,像是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轻轻卸去了力道。那名字在唇齿间转了一圈,记忆仿佛被人用指尖拨了一下,尘封的画面随之浮起。“黎拉……”李漓点了点头,语气里多出了一丝确认,“我想起来了。那年伊德节,你回娘家时,在村口,我还见过你一次。”李漓说到这里,目光在黎拉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久别后的审视与迟疑,“你不是嫁给邻村的一个生意人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黎拉的目光短暂地垂了下去。那不是回避,而更像一种习惯性的收敛——在话出口之前,先将情绪压住。她很快抬起头来,神情依旧平稳,只是眉眼间多出了一层难以完全遮掩的疲惫,像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去年,我丈夫在十字军的混战中不幸遇难了。”黎拉说道,语气依旧克制而清晰,没有多余的渲染,却字字落在实处,“他被雷蒙德的军队当作民夫抓走,逼着去给他们修城墙。可后来,在两支十字军彼此争夺地盘的时候,又被坦克雷德的军队当成敌人的仆人杀死了。”
黎拉说到这里,声音没有颤抖,只是在句尾微微放缓,像是终于把那段经过完整地说完。
“婆家那边……也就此没人了。”黎拉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随后,她略微停顿了一瞬,仿佛是在给这句话找一个能够落下去的位置,“我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卡莫村。”黎拉继续道,目光平直而安静,“那时候只想着,只要人还活着,总能熬过去。换个地方,换种日子,再苦一点,也还能忍。”话语平稳,却像在无声地勾勒出一条被反复碾压、却仍旧往前延伸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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