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回信来得很快。
只等了七天。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伤好了。下次不会了。”
顾莜莜看着“下次不会了”四个字,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涨涨的、暖暖的情绪。
“下次不会了”——他不会再把血蹭到信纸上了。
但他没说“下次不会受伤了”。
因为他不能保证。
一个在战场上的人,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不受伤。
她能做的,不是让他不受伤,而是让他活着回来。
不管身上有多少伤,只要活着就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街上到处是卖年货的摊贩,糖瓜、灶糖、年画、窗花,红彤彤的一片,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顾莜莜没有心思过年。
她在顾锦朝的院子里帮着包饺子,包着包着就走神了,手里的饺子皮被她捏成了一只奇形怪状的东西,不像饺子,像一只蜷缩着的刺猬。
顾锦朝看了她一眼,把她手里那个“刺猬”拿过来,重新捏成了饺子。
“在想叶限?”
顾莜莜回过神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那边不过年。”她说,“边疆不打仗就不错了,哪有功夫过年。”
“那你还在想。”
“想又不费功夫。”
顾锦朝看着自己这个妹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顾莜莜意外的话。
“你要是实在担心,等过了年,去边疆看看他。”
顾莜莜手里的饺子皮掉在了案板上。
“姐,你说什么?”
“我说,等过了年,你去边疆看看他。”顾锦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反正你在京城也待不住,天天往长兴侯府跑打听消息,不如直接去一趟,省得在家里心神不宁的。”
顾莜莜张了张嘴,想说“可是边疆在打仗”,又想说“我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不合适”,但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因为她心里知道,顾锦朝说得对。
她确实想去。
从叶限离开的第一天起,她就想去。
她只是不敢说。
“姐,”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不拦我?”
“我拦得住吗?”顾锦朝把包好的饺子整齐地摆在案板上,一个一个,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你连安宁侯都敢去谈生意,连叶限的心病都能治,我拦你一个出远门,有意义吗?”
顾莜莜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姐……”
“别叫我姐。”顾锦朝打断她,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你要是去了,记得给我写信。别光写叶限怎么样了,也写写你自己。路上小心,别生病,别逞强。”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顾莜莜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
她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这一次,她包得很认真,每一个饺子都捏得整整齐齐,褶子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顾锦朝看着那些饺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晚上,顾莜莜回到自己的院子,开始收拾东西。
她翻出一件厚实的斗篷,是顾锦朝前阵子让裁缝新做的,里面絮了一层厚厚的棉花,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她又翻出几双厚袜子和一双羊皮靴,是去年过年时顾锦朝送她的,一直没舍得穿。
她把陆神医配的药包好,塞进行李里。又把叶限写给她的那些信全部带上——不是因为她需要看,是因为她不想让它们离开自己。
收拾到最后,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首饰匣子,想了一会儿,从里面翻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支碧玉簪。
做工不算精致,玉质也一般,但簪头的雕花是她自己刻的——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花瓣有大有小,刻痕深浅不一。
她花了三个月才刻好这朵兰花,手指被刻刀划破了好几次,现在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疤。
她原本打算等叶限回来的时候送给他的。
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她要亲手交给他。
在边疆,在战场上,在随时可能失去他的地方。
她要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
不是等一个英雄,不是等一个将门之子,不是等一个运筹帷幄的军师——
是等他,叶限。
那个转扇子的、喝药怕苦的、嘴角动1.2毫米就算是笑的、写字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的人。
顾莜莜把碧玉簪包进一块帕子里,塞进贴身的衣兜。
然后她吹灭蜡烛,躺下来。
窗外,月亮很圆,很大,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面,像一盏灯笼。
她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了叶限写的那句话:“等我。”
快了。
她闭上眼睛。
等我,叶限。
别死。
很快就到。
出发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
顾莜莜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走。她在前一天晚上给顾锦朝留了一封信,压在枕头下面,信上只写了几句话:“姐,我去边疆了。别担心,我会照顾自己。翠屏留给你,不用给我带人,我一个人方便赶路。等我回来给你带边疆的土特产。莜莜拜上。”她知道顾锦朝不会真的不担心,但她不想在城门口上演一场姐妹情深的告别戏。那种场面她应付不来。
马车是陈彦允帮忙准备的。顾莜莜去找他的时候,陈三公子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配一碟酱菜,吃得斯斯文文的。她站在饭桌前面,把来意说完,陈彦允放下粥碗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边疆在打仗。”他说。
“我知道。”
“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不安全。”
“所以我来找你帮忙。”顾莜莜在他对面坐下来,表情认真得像在谈判,“陈三哥,我不要你陪我去,也不要你派人护送。我只要你帮我找一辆结实的马车,再帮我准备几样东西——一份详细的路途地图,一些干粮和水,还有一套男装。”
陈彦允沉默了片刻,拿起粥碗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放下。“你姐姐知道吗?”
“我给她留了信。”
“她不会同意的。”
“所以她没机会拦我。”
陈彦允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里没有嘲弄,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淡淡的欣赏。“行,我帮你准备。明天这个时候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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